
我差點以為自己在看什麼拙劣的折子戲。
事到如今,他居然還以為我是在為了他爭風吃醋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蕭侯爺,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?”
我拿過侍女遞來的大氅,披在肩上。
“裴璟再心狠手辣,也比不過你薄情寡義。”
“至少,他不會拿女人用命換來的東西,去討好別的女人。”
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還有他身後那個已經嚇得連哭都忘了的柳如煙。
“這誥命既然是你給她求來的,就讓她好好兜著。”
“漠北的風沙可不認人。”
“別哪天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說完,我不再看他們一眼。
在一眾玄甲衛的護送下,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侯府。
身後,傳來老侯夫人氣急敗壞的咒罵聲。
以及蕭寒砸碎青花瓷瓶的清脆巨響。我連頭都沒回。
半個時辰前。
我剛從攝政王府出來。
那位權傾朝野、暴戾恣睢的攝政王裴璟,當時正坐在水榭裏喂魚。
初冬的寒風刮得人臉生疼。
他卻隻穿了一身單薄的玄色常服,眉眼生冷。
見我進去,他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想通了?”
我走上前,極其規矩地行了個大禮。
“臣女願交出北境三十六處暗樁的名單,隻求王爺一件事。”
那是我們何家三代人砸在北境的心血。
也是蕭寒手裏那張死圖能夠發揮作用的唯一活眼。
沒有我的暗樁配合。
那張城防圖,就是一張廢紙。
裴璟扔了手裏的魚食。
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他轉過頭,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似笑非笑地看著我。
“巧了。”
“本王正缺個王妃。”
我猛地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我以為他會要兵權,要何家的效忠。
卻怎麼也沒想到,他會要我這個人。
“覺得本王委屈了你?”
裴璟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。
“臣女不敢。”
我低下頭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隻是臣女這般名聲,怕臟了王府的門楣。”
裴璟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。
極具壓迫感的氣息瞬間將我籠罩。
“名聲?”
他伸手,帶著薄繭的指腹漫不經心地擦過我下頜上一道極淺的舊疤。
“本王殺人如麻,你滿手血腥。”
“這京城裏,還有比我們更般配的惡人嗎?”
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這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但我現在,偏偏就需要一個瘋子來做靠山。
“臣女遵命。”
我垂下眼眸,應得幹脆。
這便是玄甲衛跟著我去蕭家搬空嫁妝的由來。
接下來的三天,京城裏流言四起。
街頭巷尾都在傳,鎮北將軍府的大小姐因為嫉妒表妹的功勞,一怒之下退了蕭小侯爺的婚。
甚至還不知廉恥地爬上了攝政王的床。
而柳如煙,則成了被惡毒嫡女打壓、卻依然堅韌善良的女中豪傑。
“小姐,外麵那些人說話太難聽了!”
我的貼身丫鬟青雪氣得直掉眼淚,端著茶杯的手都在抖。
“明明那城防圖是您拿回來的,他們憑什麼這麼顛倒黑白!”
我正靠在暖榻上擦拭著我的唐刀。
聞言隻是淡淡一笑。
“讓他們說。”
“捧得越高,摔下來的時候,才越粉身碎骨。”
就在這時,門房來報。
攝政王府送了東西過來。
幾個小太監抬著四口沉甸甸的紅木大箱子走進了院子。
箱子打開的瞬間,滿院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那是整整四箱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。
以及一套用金線暗繡著鳳凰圖騰的雲錦宮裝。
領頭的大太監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個禮。
“何小姐,王爺吩咐了。”
“明日便是皇上為柳姑娘設的慶功宮宴。”
“王爺說,您是他未來的王妃,排場不能比一個侯府的平妻小。”
我伸手撫摸著那件觸手生溫的雲錦。
裴璟這個人,雖然是個瘋批。
但在護短這件事上,確實做到了極致。
第二天傍晚。
皇宮,太和殿。
大殿裏暖香浮動,熱鬧非凡。
我穿著那身金線暗繡的雲錦宮裝,挑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
柳如煙穿著一身正紅色的誥命朝服。
被一群世家貴女簇擁在中間,笑得那叫一個溫婉謙遜。
“全靠侯爺運籌帷幄。”
“如煙不過是運氣好,恰好拿到了城防圖罷了。”
她聲音柔柔弱弱的。
聽起來就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。
我端起茶杯,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運氣好?
漠北那鬼地方,風刮在臉上像刀子,敵軍的暗哨密得像篩子。
她當那是去郊外踏青撿白菜呢。
“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喝悶茶?”
低沉冷冽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我抬起頭。
裴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,腰間掛著把寸步不離的繡春刀。
整個大殿原本嘈雜的聲音。
因為他的出現,瞬間安靜了一大半。
他在我身邊的空位上,極其自然地坐了下來。
“王爺不怕別人說閑話?”
我慢吞吞地放下茶杯。
裴璟隨手撚起一塊糕點,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本王的未婚妻,誰敢拔舌頭,本王就抄他的家。”
他這話沒刻意壓低聲音。
不遠處的蕭寒聽得清清楚楚。
蕭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
他盯著我們並肩而坐的背影,攥緊了手裏的酒杯。
最後,他還是沒忍住。
帶著柳如煙走了過來。
“見過攝政王。”
蕭寒行了個禮,目光卻死死釘在我身上。
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譏諷。
“何夢妍。”
“我們還沒正式退婚,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在我麵前露臉?”
“你就這麼急著找下家?”
我實在沒忍住,輕輕笑了一聲。
這男人的腦回路,可能真的在漠北凍萎縮了。
他真的覺得,全天下女人的愛恨情仇,都是圍繞著他轉的。
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“蕭侯爺,你這眼睛要是沒用,可以趁早捐給太醫院。”
“退婚書白紙黑字放在你桌上。”
蕭寒氣結。
“你!”
柳如煙趕緊拉住他的袖子,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。
“侯爺息怒,姐姐心裏有怨氣也是正常的。”
她轉過頭看向我。
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,卻藏著一絲挑釁。
“姐姐,其實那日我拿圖的時候,也受了不少驚嚇。”
“漠北確實苦寒,我在雪地裏凍得手都生了凍瘡呢。”
她說著,還特意伸出了雙手。
十指纖纖,白嫩如玉。
連個拿針線的繭子都沒有。
我差點笑出聲。
我摸了摸自己掌心那層厚厚的、握刀磨出來的繭子。
“凍瘡?”
我站起身,理了理裙擺。
“柳姑娘,你既然去了漠北,想必知道漠北的雪狼是怎麼叫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