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深了。
我輾轉難眠,臉上的痛楚遠不及心裏的恐慌。
隻要再熬過半個月,等我給娘親攢的藥錢湊夠。
我就能帶她離開這個地方了。
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。
我披上外衣,悄悄溜出偏院,摸到了主院的窗下。
屋裏,我那位向來端莊的嫡母正和嫡姐林嬌激烈地爭吵。
“不行!我不同意!”
“那書生就是個窮鬼,你嫁給他,我們林家的臉往哪兒擱?”
“你忘了侯府世子嗎?他答應過會娶你的!”
“娘!”
林嬌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你別提那個畜生了!他把我肚子搞大了,現在翻臉不認賬了!”
“他說我就是個玩意兒,還說,還說要是我敢聲張,就說是我勾引他的!”
“娘啊!我再不趕緊找個窮鬼當王八接盤,我們全家都得被沉塘浸豬籠!”
原來這才是真相。
我那眼高於頂的嫡姐,不是看上了什麼才子,而是急著找個替死鬼。
震驚之餘,我猛地聯想到了白天的另一處細節。
【第二處破綻】。
那書生作詩時,鋪在桌上的宣紙。
他按紙的手勢,根本不是讀書人的風雅。
五指張開,指節用力到泛白壓在紙麵上。
那姿勢,與其說是在按紙,不如說是在按住一個垂死掙紮的人的喉骨。
還有他落筆前,將宣紙對折。
那道折痕,不是文人雅士的輕柔一抹。
而是用指甲掐出留下了一道慘白的印子。
我不敢再聽下去,轉身就跑。
回院子的路上,我撞上了提著水壺打著哈欠的小廝。
是白天給那書生送水的。
“哎喲,二小姐,嚇我一跳。”
“你怎麼還沒睡?”
我強作鎮定。
小廝一臉嫌棄地抱怨起來。
“別提了,去給偏房那位送點熱水,結果他身上一股子怪味。”
“衝鼻子得很,熏得我到現在都睡不著。”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什麼味?”
“一股土腥味,又有點像。”
“像咱們後院那口常年不用的枯井裏泛上來的味道。”
我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【第三處破綻】!
那不是什麼土腥味!
我小時候誤入過城西的亂葬崗,那股味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!
那是常年挖坑埋人,屍體腐爛後和泥土混合,形成的一種陰溝堿土味!
大禍臨頭了!
我瘋了一樣衝到父親的書房,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。
“爹!那個書生不能要!嫡姐的親事必須馬上作罷!”
“那個人,他身上有太多不對勁的地方,他不是好人!”
父親正為嫡姐的事煩心,見我衝進來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夠了!你嫡姐的事,輪不到你一個庶女插嘴!”
“你是不是嫌家裏還不夠亂?”
“爹!你會後悔的!我們全家都會後悔的!”
我哭喊著。
父親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,他怕我把事情鬧大。
壞了林嬌的“接盤計劃”。
他直接朝門外喊道:
“來人!二小姐魔怔了,把她帶回偏院,給我鎖起來!”
“沒有我的命令,不準放出來!”
兩個婆子架住我,把我往外拖。
我拚命掙紮,卻無濟於事。
門外落鎖的聲音,我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,我透過門板的縫隙。
看到院外那棵枯死的槐樹下,站著一個黑影。
是那個本該在偏房安歇的窮書生。
他正幽靈般地站在那裏,靜靜地看著我這扇被鎖死的門。
然後,他咧嘴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