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之衡是拿過普利策的紀實攝影師。
結婚紀-念-日,我求了他很久,想讓他替我拍一組照片。
他卻把玩著手裏的徠卡,說他的鏡頭隻捕捉真實,從不為擺拍服務。
那天我幫他整理書房,無意間點開了他從不示人的私人雲盤。
沒有密碼。
裏麵隻有一個文件夾,叫“遙遠的她”。
點開,是上萬張照片,主角隻有一個,葉斯遙。
她打哈欠的瞬間,她發呆時掉落的飯粒,她走過四季的背影…
他跟拍了七年,從黎明到黃昏,每一張都標注了精準的光圈和快門數據,比他發表的任何作品都珍貴。
原來他的鏡頭不是不拍生活,隻是他的生活裏沒有我。
我默默關掉雲盤,把辭職信發給了主編,確認了雲南駐站記者的崗位。
裴之衡,你的鏡頭太珍貴,我不站進去了。
......
我將打印好的交接清單放進文件夾。
整整五頁紙,記錄了我這七年來在雜誌社做的所有繁瑣統籌工作。
這一切都是為了能準點下班,趕回家給裴之衡洗衣服做飯。
我盯著單子看了一會,覺得有些好笑。
原來七年的付出,打印出來也就這麼薄薄幾頁。
裴之衡推開書房門走進來。
他手裏提著兩杯某知名連鎖咖啡店的袋子。
“給你帶了美式。”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,
“順路去城南看老嚴,斯遙非要跟著。”
“路過你公司樓下,就順帶買了兩杯。”
他靠在門框上,語氣理所當然。
我看了一眼杯子上的定製標簽。
全糖加奶,還要加兩泵香草糖漿。
我喝黑咖啡六年了。
這是葉斯遙最喜歡的口味。
我連拆穿的興致都沒有,直接將咖啡掃進旁邊的廢紙簍。
“謝謝,不用了。”
裴之衡皺起眉。
“顧晚音,你這幾天怎麼總是陰陽怪氣的?”
“不就是沒答應你拍紀-念-日照片嗎?”
他靠在門框上,語氣裏帶著不耐煩。
我沒有理他,繼續整理桌上的文件。
“我說過多少次了,我是紀實攝影師,我的鏡頭隻捕捉真實。”
“我不接擺拍,這是原則問題。”
“斯遙隻是個例外,她是個很有表現力的模特。”他試圖解釋。
他的話繞來繞去,最終的落腳點永遠都是葉斯遙。
我合上文件夾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,“你不用解釋。”
裴之衡顯然不適應我這種不吵不鬧的態度。
換作平時,我一定會跟他爭論,他則會摔門而去,去找葉斯遙。
他走上前,目光落在我鋪在桌麵的雲南地圖上。
上麵畫滿了紅圈,是雜誌社各個駐站點的標記。
“你要去旅遊?”
他挑了挑眉。
“工作安排。”
他輕嗤出聲,眼裏是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“你一個在雜誌社做雜務統籌的,哪來的雲南工作?”
“顧晚音,你又想用離家出走這一套逼我低頭?”
他根本不信。
或者說他根本不願意去了解我的工作。
在他高貴的藝術家眼裏,我做的那些協調聯絡都是無足輕重的流水線勞作。
隻有他那種蹲守半個月捕捉光影的攝影,才叫真正的事業。
手機響了。
主編發來微信:“晚音,雲南駐站的手續辦好了,三天後出發沒問題吧?”
我回複:“沒問題。”
裴之衡的手機也響了。
那是一個特定的鈴聲,葉斯遙專屬。
他立刻接起,臉上的煩躁瞬間消失,聲音不由自主放輕:“怎麼了?”
“阿衡,我的腳踝又疼了,好難受,你能帶我去複查嗎?”
接著是葉斯遙茶香四溢的補充。
“可是晚音姐會不會生氣呀?要不還是算了吧,我自己打車去。”
裴之衡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馬上過來。”他掛斷電話,拿起車鑰匙。
“斯遙腳腕舊傷複發了,我帶她去醫院。”
他一邊往外走,一邊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。
“你別再跟我鬧脾氣了,等我回來給你帶你最愛吃的馬卡龍。”
我不愛吃馬卡龍。那是葉斯遙的最愛。
門關上了。
我拖出衣櫃底下的旅行箱。
把這棟房子裏屬於我的衣服書本,一件件塞進去。
抬起頭,客廳正中央還掛著裴之衡拿到普利策獎的那幅代表作。
照片裏是個在大雨中奔跑的小女孩。
那時候他是一無所有。
我也真的以為他愛我。
三天。
時間剛剛好。
足夠我把這七年的痕跡連同他在我心裏的位置,清理得幹幹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