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清鳶再次醒來時,又回到了醫院。
她還未從劇痛中緩過神,護士的話,便將她拖入無底深淵。
“抱歉,孩子沒能保住。”
一瞬間,積壓的悲痛轟然崩塌。
她丟了愛情,丟了真心,最後連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。
這世間所有的苦,她都咬牙扛過。
唯獨喪子之痛,剜心刻骨,無藥可解。
護士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,輕聲詢問。
“要不要幫你通知家屬過來照料?”
家屬?
蘇清鳶低低笑出聲,帶著無盡的自嘲。
“我沒有家屬。”
她的丈夫,早已是置她於死地的仇人。
話音未落,病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陸廷洲氣勢洶洶,身後跟著數名公安幹警,撲麵而來的壓迫感讓人窒息。
他無視她的蒼白憔悴,當著幹警的麵,字字鏗鏘,大義凜然。
“我檢舉揭發,我的妻子蘇清鳶,私搞封建迷信,違背新風政策,屢教不改,懇請組織依法處置!”
蘇清鳶渾身一震,愕然抬眼,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。
三年,整整三年。
原來她三年逆天護佑,換來的終局,是被他親手舉報,親手推入深淵。
“別怪我。”
陸廷洲眼底無半分愧疚,隻有冰冷的怪罪。
“要怪就怪你動手傷了小鵬,是你自作自受。”
自作自受。
四個字,輕飄飄,卻碾碎了她三年所有的付出與委屈。
蘇清鳶已經哭不出來了,心底隻剩一片死寂。
長街之上,鐵皮囚車緩緩前行。
蘇清鳶一身單薄病號服,立於凜凜寒風中,脖子上掛著塊沉重的牌子——
封建迷信分子。
字字羞辱,壓得人抬不起頭。
銅鑼聲聲,敲碎最後一絲體麵。
沿街街坊鄰裏聞聲盡數湧出,圍在路邊看熱鬧。
“原來是她!看著文文靜靜的,居然搞這些歪門邪道!”
“陸船長大義滅親,做得太對了!這種人就該好好整治!”
“看著老實本分,心腸這麼惡毒,連小孩子都不放過!”
嘈雜的指責鋪天蓋地襲來,蘇清鳶麻木地抬眼,望向路邊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。
她認得他們,全都認得。
前年張家老人夜路撞邪高熱不退,求醫無用,是她暗中化解煞氣,救回老人性命。
去年趙家孩子體弱驚悸、夜夜啼哭,是她悄悄祈福安魂,讓孩子安穩康健。
航運大院裏無數鄰裏的災厄,都是她默默化解,無聲庇佑。
可如今,這些被她救助過、庇護過的人,全都站在陽光下,高高在上地指責她、唾棄她。
人心涼薄,莫過於此。
人群躁動,不知是誰先動了手。
一枚臭雞蛋破空而來,狠狠砸在她肩頭,汙穢四濺。
緊接著,爛菜葉、剩飯殘渣、灰土碎石紛紛襲來,落在她的身上。
刺骨的寒意、肉身的狼狽、心口的劇痛,層層疊加。
蘇清鳶靜靜立在寒風之中,任由汙穢滿身,謾罵貫耳。
她抬眼,望見阮知念立在人群中,笑得張揚得意,靜靜看著她受盡折辱。
最殘忍的是陸廷洲。
他抱著小鵬,體麵端正,竟親手遞出一顆雞蛋,默許了針對她的羞辱。
“壞女人!你去死吧!”
小孩子的聲音清脆稚嫩,卻摻雜著大人教給的戾氣。
雞蛋破空而來,結結實實砸在她的頭頂。
蛋液混著身上的汙物,將她弄得狼狽不堪。
喪子之痛,失愛之苦,被棄之寒,被辱之羞。
層層疊疊,壓垮了她剛剛流產的身軀。
蘇清鳶眼前驟然一黑,身子頹然倒下。
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,陸廷洲那番大義凜然的話語,清晰刺耳。
“沒事的民警同誌,遊行可以繼續,身為她的丈夫,我絕不會姑息。”
好一個絕不姑息。
他姑息所有惡意,唯獨絕不姑息為他付出一切的妻子。
孩子沒了,愛人反目,恩情盡忘,人心險惡。
她護世間眾人,卻無人護她。
她惜枕邊之人,枕邊人缺親手毀她。
她的心,死在了這一年寒冬。
死在了這場遊街之中。
第6章一卡
遊街歸來,一身傷病、滿身屈辱的蘇清鳶,徹底病倒了。
高熱不退,整整一日一夜,無人探視,無人關懷。
這座她守了三年的房子,從未給她半分暖意,此刻隻剩徹骨寒涼。
屋外燈火通明,飯菜飄香。
陸廷洲一家三口,歡聲笑語。
而她孤零零躺在床上,連杯水都沒有。
若不是仙家護持,她這條小命怕是早就不保了。
一直熬到和馮副部長約定的這天,蘇清鳶終於有所好轉。
蘇清鳶好好洗了個澡,洗盡一身塵汙與屈辱,收拾好簡單行囊,斬斷過往牽絆。
她的目光落在枕邊那件小衣裳上。
那是她曾經滿心期盼,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製的。
蘇清鳶紅著眼,將那件小衣服扔進火盆。
她望著跳動的火光,喉間哽咽。
“孩子,媽媽對不起你。你好不容易修得人身,卻連睜眼看看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。願你來生投個好人家,被人捧在手心,一生被愛。”
滾燙的淚水無聲滾落,砸在手背,冰涼刺骨。
就在這時,房門被驟然推開,打斷了滿室哀傷。
阮知念看著火盆裏燃盡的衣物,滿臉譏諷。
“怎麼?燒給你那個沒福氣的死胎?”
蘇清鳶抬眸,“你知道我流產了?”
阮知念笑意張揚,再無半分偽裝。
“恐怕這整個家裏,就隻有陸廷洲不知道吧?”
“我發現了你的孕檢單,那天,是我讓小鵬故意撞上你肚子的!”
蘇清鳶冷聲質問。
“你住進我的房子,搶走我的丈夫,毀了我的家庭,難道還不夠嗎?”
“不夠!當然不夠!”
阮知念眼神偏執瘋狂,語氣陰狠。
“我要陸廷洲心裏、眼裏、餘生裏,隻有我和小鵬兩個人!我要他這輩子,隻疼小鵬這一個孩子!”
她上前一步,帶著勝利者的得意,拋出最終的底牌。
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妨告訴你。小鵬,根本不是陸廷洲的外甥,是他的親生兒子!”
屋內火光跳躍,寂靜無聲。
蘇清鳶輕輕拭去臉頰殘留的淚痕,淡淡開口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這話一出,到阮知念驚訝了。
“你知道?!”
她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,氣急敗壞地質問。
“你既然全都知道,居然還忍得住?還厚著臉皮賴在這個家?蘇清鳶,我真是小瞧你了!”
驚愕過後,是滔天的狠戾。
“既然你不肯乖乖退場,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,不給你留半點餘地!”
話音未落,她猛地踹開房門,朝著院子裏高喊。
“大家快來看!蘇清鳶死性不改!剛被政府遊街教育完,轉頭又在家搞封建迷信燒紙!”
一聽這話,鄰居們都圍堵到了門口。
“之前舉報她一點不冤,這女人是真的冥頑不靈!”
“咱們家屬院都是正經單位職工,可不能留這種人禍害人!”
“是啊!誰知道她是不是記恨我們昨天上街罵她,偷偷搞邪術給我們下絆子!”
“趕緊把她趕出去!不然咱們全院都要被她連累、被人戳脊梁骨!”
群情洶洶,人人聲討。
就在這時,陸廷洲回來了。
鄰居們紛紛拉著他訴苦評理,句句都在逼迫他表態。
“陸船長,你必須給大院一個說法!”
陸廷洲撥開人群,入目便是刺眼的火盆灰燼。
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舊情徹底磨滅,隻剩徹骨的失望。
“我本念多年夫妻情分,盼你知錯就改,可你一再觸碰底線,敗壞風氣。”
當著所有鄰裏的麵,他毫不留情。
“你現在立刻搬出家屬院,什麼時候你真正知錯悔過了,什麼時候再回來。”
沒有半分夫妻情分,隻剩公事公辦的絕情。
蘇清鳶沒有爭辯,彎腰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,轉身就走。
沒有半分遲疑,沒有一絲留戀。
大院門外,一輛京市牌照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多時。
司機見她出來,連忙躬身拉開車門。
“離開前,我要先去一個地方。”
郵筒前,三封信件,逐一投入。
第一封,寄給陸廷洲。
裏麵裝著她的流產報告,藏著她喪子的所有委屈和他的絕情。
第二封,寄給阮知念。
裏麵藏著她最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第三封,寄給遠航公司。
裏麵是控訴陸廷洲婚內出軌、間接致使妻子流產的檢舉信。
還附著一封離婚申請書。
指尖離開郵筒的瞬間,蘇清鳶心底一片澄澈通透。
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。
她所受的委屈,所有被人強加的磋磨與傷害,從今往後,終將百倍千倍,一一歸還。
而她,以身報國,坦蕩立身。
不負天地,不負己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