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零年代,破舊立新,風氣森嚴。
偏偏蘇清鳶是名出馬弟子,自幼結仙緣,通陰陽、知吉凶。
她半分不敢外露,隻有一紙暗堂單、一個香爐,將一身本事藏於市井。
她的丈夫陸廷洲,年紀輕輕便當上了國營航運公司的船長,一身製式製服挺拔端正,前途坦蕩。
成婚三年,蘇清鳶靠著仙家指點,幫他避開風浪天險、九死一生的絕境,替他鋪就了一路坦途。
人人都讚他膽識過人、運氣絕佳。
唯有蘇清鳶知道,他的九死一生,全是她苦苦護來的平安。
今夜,陸廷洲接到船隊緊急通知,要連夜登船出海。
按照慣例,蘇清鳶來到堂前上香,求仙家護他平安。
可香頭冒出滾滾黑煙,詭譎反常。
是大凶之象!
可這象,並非應在陸廷洲身上,而是她自己!
蘇清鳶心頭巨震,滿臉詫異。
隨即仙家一語戳破真相——
【他非要出海,是赴私情。】
短短幾個字,如驚雷炸響在耳畔。
蘇清鳶看著門外那個挺拔正直的背影,第一次生出了徹骨的陌生。
她信仙家提點。
卻不敢相信,那個和她恩愛有加的丈夫,會欺騙自己。
抱著一絲殘存的僥幸,她悄然尾隨。
事實遠比卦象更刺骨。
腳下的路,越來越熟悉。
不是碼頭方向——
而是她表妹阮知念租住的平房!
房門打開,阮知念牽著四歲的兒子走了出來。
孩子看見陸廷洲,眼睛瞬間亮了,張開雙臂飛奔撲過去。
“爸爸!”
蘇清鳶腳步驟然釘在原地。
小外甥叫陸廷洲什麼?
爸爸?
陸廷洲身為航運船長,在外清正刻板,可此刻卻熟練地抱起孩子,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頂。
眼底的寵溺與柔軟,是蘇清鳶從未見過的。
院門緩緩關上,隔絕了裏外兩個世界。
蘇清鳶生怕自己聽錯,壓著翻湧的窒息感,貼耳附在窗下。
“每次都這麼晚,小鵬說不見到爸爸不肯睡呢!”
阮知念帶著委屈,輕聲埋怨。
陸廷洲滿是愧疚,低聲安撫。
“沒辦法,我要瞞著清鳶,隻能借著出海的由頭偷偷出來。”
窗外夜風呼嘯,蘇清鳶隻覺骨頭縫裏都鑽進了寒意。
她沒聽錯,一個字都沒聽錯。
她的外甥,居然是陸廷洲的孩子!
難怪陸廷洲對小鵬格外疼愛、視如己出,那就是他的親生骨肉啊!
小鵬今年四歲,她和陸廷洲才成婚三年,那就是說——
他們在婚前就有了孩子!
“我們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?”阮知念哽咽追問。
“我不想一輩子偷偷摸摸,孩子一輩子見不得光!”
陸廷洲長歎一聲。
“知念,你知道,我心裏自始至終隻有你一個人。”
“娶你表姐,是我父親生前的遺願。蘇清鳶對我有救命之恩,我娶她,是報恩、是責任,卻不是愛。”
阮知念依舊不安。
“我不信,你和她朝夕相處,萬一以後你們有了孩子......”
“不會。”陸廷洲斬釘截鐵打斷她。
“我陸廷洲這輩子,有小鵬一個孩子,就夠了。”
為了安撫她,他吐出最冰冷的真相。
“清鳶先後懷過三次身孕,次次都沒保住,你猜是為什麼......”
轟——
所有力氣從身體裏抽離,蘇清鳶順著牆壁滑坐在了地上。
原來如此。
一切都對上了。
她從前總以為,自己是出馬弟子的身份,注定三缺五弊,留不住孩子。
三次小產痛得死去活來,夜夜自責愧疚。
卻萬萬想不到,就是她的枕邊人,親手斷了她做母親的可能!
她替他擋盡生死凶險,護他仕途坦蕩、歲歲平安。
他卻在背後,毀她骨肉,騙她真心,毀她一生。
後麵的話,蘇清鳶再也聽不進半個字。
她一路踉蹌跑回了家屬院。
打開壁櫥,看到藏在裏麵的暗堂單,蘇清鳶雙膝一彎,重重跪倒在地。
壓抑的委屈與痛苦盡數爆發,淚水洶湧而出。
“老仙們,陸廷洲的孩子都四歲了,你們為何到了今天,才告訴我?”
腦海中,一道溫和又肅穆的聲音響起。
“孩子,修行人有三關要過。這是你最難過的情關,無人可替,無人可幫。”
“你沉溺俗世情愛,執著一人對錯,卻不知天地遼闊,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。”
“正所謂人心不死,道心不生。”
字字句句,振聾發聵。
她怔怔垂眸,任由淚水風幹在臉頰。
心底翻湧的愛恨嗔癡,一點點歸於平靜。
是啊,她錯了。
她身負仙緣,本可濟世渡萬人。
卻偏偏為一個涼薄負心人,困於方寸家屬小院,將所有心思撲在虛無的情愛之上。
想通這一點,蘇清鳶眼底悲色散盡,隻剩清冷通透的決絕。
她利落起身,拿起桌上的座機,撥通了國家公安總局的專線。
“馮副部長,我接受您此前的邀請。”
聽筒另一端的馮副部長難掩喜色。
“清鳶同誌,從前你協助地方偵破懸案、預判險情的本事我親眼見識過,公安係統太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了!七日後,我辦妥入職手續,就立刻派人去接你入京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 蘇清鳶口吻幹脆利落。
“我願盡我所能,為民解憂,為國盡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