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路過那家飯館時,飄揚的紅綢帶和燈籠掛了半條街。
那條【恭賀陳玲娜女士和李軍先生新婚】的橫幅刺痛了雙眼。
我抽出一隻手,揉了一下。
“秀芳啊,別回頭。”
張嬸從筐子摸出兩根鮮嫩的胡蘿卜塞我懷裏。
“李軍父子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白眼狼,不值得你掉眼淚。”
她摸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。
“等在南方賺了錢,你就別回來了啊......”
我沒回應,隻是用力按了一下張嬸的手。
然後掛擋,踩油門,轟隆轟隆往前方開。
南下的路很艱難。
初冬的早晨路邊結了冰,有些融化的雪水和黑土混在一起,泥濘地很。
拖拉機時常被坑坑窪窪的小坑陷住,有時,因為一道坑,我可能要花半天時間。
開不出去,我就下車推。
推不動,我到處搬石頭填坑。
搬累了,掏出幹糧,就著張嬸給的蘿卜吃下去。
就這樣走走停停好幾天,遇上了初雪。
從家裏帶來的存款是準備去南方創業用的,我舍不得住賓館。
所以扯了薄膜,想在四處漏風的拖拉機上將就一晚。
隻是沒想到這雪越下越大,我差點凍死在車上。
幸虧遇上好心的農戶,把我帶回了家。
還回去把拖拉機開到他們棚子下。
我在農戶家的暖炕上熱乎睡了一晚,第二天早上喝了兩大碗香甜軟糯的稀飯,身子立馬暖和起來了。
於是,趁著農戶不注意,我把幾張鈔票塞在他們枕頭下,千恩萬謝地離開了。
花了半個月,我終於到了南粵。
比起老家,南粵雖冷,卻不刺骨。
找到周叔的時候,他摸著我瘦得眼眶凹陷的臉頰,紅了眼圈。
“妮兒啊,你受苦了。”
周叔給我買了兩套暖和的大衣,又帶我吃了當地香軟滑嫩的豬腳飯。
吃完,他拉著我,去車隊求車頭老大。
“這妮兒自個兒從北方開車下來的,給條活路吧。”
車頭念在周叔跟著他拉貨十幾年,又看我要瘦撅過去的可憐樣,點了頭。
周叔高興壞了,悄悄塞給我幾百塊錢。
“你現在跟著我們跑長途,吃住都在車上,自己要置辦些鍋碗瓢盆。”
“車頭還有輛車,先賒給你用,要還錢的......”
可周叔手裏的錢,根本不夠。
我轉頭,看向那輛破爛的,到處起著紅鏽的拖拉機。
它跟著我二十年,又載著我一路艱辛南下。
如今,我卻要把它賣了。
摸著冰冷黢黑的車頭,我沒忍住掉了淚。
“老夥計,咱兩就走到這吧。”
那天早上,我開著那輛拖拉機,轉了南粵城一圈。
最後,在回收站停下。
攥著手裏賣掉它換來的五百塊,我跟上了車隊。
車隊大多都是漢子,像我這樣的女司機,的確少之又少。
難免地,會在休息站譏諷嘲笑兩句。
我在角落煮好自己的飯,就著罐子裏的鹹菜填飽肚子。
並不怎麼搭理他們。
幾個夥子樂了,吐掉煙,一腳踹翻我的鍋。
“說你呢,四十多的年紀了,在外麵拋頭露麵的,不給自家男人丟臉嗎?”
“還是你自己耐不住寂寞跑出來的啊?”
說著,他們幾人對視一眼,吭哧吭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