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拖拉機轟鳴著吐出最後一口黑煙。
停在鎮上中學門口。
“娃他爸,上車!”
我扯著嗓子,豪邁地揮手。
李軍難得露出慍怒的表情。
“都說了,別開著拖拉機接我!”
他坐上來前,嫌棄地掏出手帕擦掉座椅上的灰。
我愣住,還沒回答,就聽他幾個同事調笑。
“李老師,今天又坐拖拉機回家呢?”
“可不嘛,五公裏外就能聽見嫂子的拖拉機聲,可威風了!”
幾個學生捂著肚子狂笑。
李軍窘迫地低聲罵我。
“還不夠丟臉嗎,快走了!”
全鎮都知道,李老師有個開拖拉機的媳婦兒。
粗鄙不堪,大嗓門,每天拖著圓滾的身子,開著老舊的車,在鎮上繞來繞去。
“王秀芳,要不是你,我早當上辦公室主任了。”
這句話李軍說了無數遍,因為其他老師的媳婦兒,要不也是老師,要不就是百貨公司的職員。
再不濟的,也是個廠裏職工。
大家的妻子都體麵。
除了他李軍。
教書育人二十年,從未升職的李軍,把罪怪在我頭上。
他總說我不僅幫襯不到他,還總給他拖後腿。
可李軍忘了。
二十年前,我開著這輛拖拉機運貨賺錢,把他供上了大學。
“今天是個好日子,得去菜市場買點菜慶祝慶祝。”
長久的沉默後,李軍在搖晃的車上提醒我。
兒子李偉傑和老公一樣爭氣,是鎮上新一批的大學生。
“何必花那個錢,喏。”
我笑著從座椅下掏出兩袋菜和肉。
“張嬸送的菜,陳伯給的肉,可新鮮了。”
張嬸是菜農,陳伯是養殖戶,我的拖拉機給他們拉了十多年的貨,所以總是隔三岔五送點菜肉給我。
李軍提著袋子翻了又翻。
“這些菜販肉販都精明小氣,哪裏會給什麼好東西?”
“說了去菜市場,你非要這麼固執嗎?”
他將那兩代送來的賀禮扔下了車。
李軍小我五歲,搭夥二十年,隻要他生氣,忍讓的總是我。
畢竟這個年代能和有個老師結婚,是倍有麵兒的一件事。
心裏一顫,我笑著答應,往市場的方向開。
買好菜肉到家門口,拖拉機還沒熄火,李軍就跳下了車。
我擦了一把臉上的汗,也跟著進院子。
“什麼味兒?”
原本和幾個同學坐院裏談話的兒子皺起鼻子,臉色有些難看。
“媽,你又去拉那些爛菜葉是不是?”
“說了幾百遍別拉爛菜葉,悶在車廂裏那股味散不掉。”
我有些無措地道歉“媽知道,下次不會了。”
張嬸地裏凍壞的那些菜沒人肯拉,都嫌臭。
可對我來說,她每次給的運費都很可觀,拉一趟,就能給兒子買一套衣服。
“媽先去給你洗衣服做飯,馬上就好。”
眼看兒子臉色越發不對,我提菜進屋。
可兒子卻不耐煩地拉住我。
“不用了,陳阿姨給買了洗衣機,屋裏也早就做好了飯。”
說著,一襲紅裙,燙著披肩大波浪的陳玲娜拉著她兒子,從裏屋走出來。
她是棉花廠廠長的千金,是省裏藝術學院的老師,更是李軍的前女友。
李軍迎上去,臉上熱切又溫柔的表情,從未對我有過。
我臉上一寸寸白下來,雙耳轟鳴中,聽見身後的兒子說。
“媽,明天我的升學宴,你別出席了。”
腦袋湧上一股冷意。
我無促地摩挲著圍裙,忐忑地問。
“偉傑,你啥意思?”
“我是你媽,這席在家裏辦,十幾桌呢,沒媽怎麼行?”
兒子才剛成年的臉上透著稚氣,眼裏卻滿是冷冽。
“不用你張羅,你連自己的手和車都洗不幹淨。”
我抬起眼前這雙滿是龜裂且黢黑的手,搬貨運貨難免蹭得臟了些。
“媽知道了,媽會把手洗幹淨。”
可兒子又指著院門口的拖拉機問。
“那這破爛呢?”
“上麵又是糞便又是菜葉的,黑煙把院牆都噴黑了,你不嫌丟人?”
我啞口無言。
這拖拉機是爸爸傳給我的,靠著兒子口中的破銅爛鐵,我養活了一家人。
小時候兒子坐車上,驕傲地說媽媽很威風。
可如今兒子長大了,嫌棄我丟人了。
我沒理由爭辯,隻是小聲說自己會把車收拾幹淨。
陳玲娜的兒子豪豪哭著跑進院裏,原來是雪白的襯衣被我的拖拉機蹭臟了。
老公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的。
“王秀芳,把你那破車有多遠扔多遠!”
哭泣聲,責罵聲,還有兒子不耐煩的語氣聲,嚇得我渾身一顫。
陳玲娜輕啟紅唇,笑著止住老公的責罵。
“沒事兒的,軍哥,衣服臟了洗幹淨就行。”
她朝我招手“嫂子你看,院裏是我買的洗衣機,國外最新款,可流行了。”
“往後你用那個給軍哥和偉傑洗衣服就行,可別再自己動手了。”
“畢竟軍哥是穿去見學生的,要是又洗不幹淨,就是給他丟臉。”
她的紅裙柔軟極了,蹭在我手臂上滑溜溜的,我從未在鎮上商場見過這樣的料子。
身上發絲間也沁著一股淡淡的香氣,連她兒子的小臉也都被收拾得白裏透紅。
這樣的可人兒,換我我也喜歡。
也難怪在她離婚帶著兒子回鎮上後,老公會經常把她請來家裏做客。
心底湧上濃濃的自卑感,我哎哎地答應著。
轉身,著急忙慌把拖拉機搖起來,轟隆轟隆往路邊開。
又揚起一陣黑煙和灰塵。
這動靜嚇得陳玲娜小臉一白,抱著豪豪躲進我老公懷裏。
我用最快的速度停好車,趕回院裏。
發現大家已經擺好飯菜,吃得那叫一片其樂融融。
桌上沒有我的位置,也沒有擺我的碗筷。
“嫂子,你過來吃飯啊?”
陳玲娜朝我招手,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,滿臉歉意地起身。
“瞧我,好像占了你的位子,嫂子你別介意啊。”
李軍悶著頭咽下一口酒,抬手拉她。
“玲娜,你坐下。”
“秀芳是主人,哪有委屈你的道理,她站著吃也行。”
我扯出一抹笑,下意識點頭。
陳玲娜抱歉地坐下了,又用責備的語氣問李軍。
“聽說你們父子明天不讓嫂子出席,也太過分了!”
李軍隻是低頭冷笑“她這副樣子,除了給我和兒子丟人還能做什麼?”
心口像是堵上棉花,難受得呼吸不上來。
陳玲娜卻笑著拉住我的手。
“我給嫂子化妝啊,雖然她底子差很多,可我保準她明天體體麵麵的。”
柔弱無骨的手像柳枝一樣搭上來,我心底生出一絲感激。
“真的嗎妹子,可太謝謝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