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鎮上結親,有個老規矩。
女方親手掛在屋簷下的銅鈴,響滿三年,才能結緣,意味圓滿。
沈聽雨給我掛鈴那年,雨下得很大。
她說:“鈴響一次,我就想你一次。”
我守著那隻銅鈴,守了她七年。
七年裏,她從縣城考到省城,又從省城回鎮上辦廠。
身邊多了個叫顧星野的青年。
他喊她聽雨姐,穿我爸給我縫的喜服,住進我該住的新房。
沈聽雨說:“星野手臂有舊傷,幹不了重活,你讓讓他吧,反正你等了這麼多年,也不差這一陣。”
後來訂親宴上,顧星野摸著簷下銅鈴,低聲問:“梁哥,這鈴能不能先借我掛一晚?我從小到大,沒被人認真選過。”
滿堂親戚都看著我。
沈聽雨把我的手從鈴繩上撥開,語氣很穩:“別鬧,一隻舊鈴而已。”
可她忘了。
這隻舊鈴,是我爸臨終前,替我親手擦亮的定親信物。
那晚風很大。
銅鈴響了十二聲。
我數到第十三聲時,忽然不想結這個親了。
......
沈聽雨摘鈴的時候,梯子隻晃了一下。
顧星野站在簷下,仰著臉說:“聽雨姐,小心點呀,梁哥要是怪我,我就不要了。”
沈聽雨沒回頭。
她把銅鈴從舊木梁上解下來,鈴舌碰到掌心,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
那聲音我聽了七年。
從十七歲聽到二十四歲。
沈聽雨落地,把銅鈴遞給顧星野:“拿去掛你屋裏吧,晚上起風,你聽著也安心。”
顧星野雙手接過去,指尖擦過鈴身那道舊裂。
他笑了笑,透著幾分局促:“梁哥不會生氣吧?我隻是覺得它好看。”
我看著他手裏的鈴。
那隻鈴不算好看。
銅麵舊了,邊沿還有一圈細細的磨痕。
我爸病重那年,坐在門檻上擦了三個月。
他說:“阿鶴,鈴掛上了,心愛的人的心就該定下來了。”
沈聽雨那時也聽見了。
她蹲在灶邊替我爸熬藥,答得很認真:“叔放心,我會嫁給他的。”
現在她站在我麵前,袖口幹淨,語氣也幹淨。
“阿鶴,星野剛來鎮上,夜裏認床。你從小在這裏長大,別跟他計較。”
我問她:“這是我爸留給我的定親鈴。”
沈聽雨眉心微皺:“我知道,所以才隻借一晚。”
顧星野立刻把鈴往懷裏收了收:“算了吧聽雨姐,梁哥要是不願意,我不想讓你為難。”
他說著要還。
手卻抓得很緊。
沈聽雨抬手擋住他:“不用還。阿鶴不是小氣的人。”
院子裏坐著幾個親戚,原本都在嗑瓜子。
二伯先笑:“是啊,阿鶴最懂事。再說沈家現在辦廠,聽雨忙得腳不沾地,哪有功夫哄人。”
三姑也跟著說:“星野無依無靠的,怪可憐。阿鶴,你爸活著也會讓你的。”
我爸不會。
他連最後一口湯藥都舍不得讓我端給別人。
可我沒說。
沈聽雨看我沉默,像是鬆了口氣。
她把梯子往牆邊一靠:“明天訂親宴,別擺臉色。星野隻是暫住,他和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。”
顧星野低下頭:“梁哥是不是一直誤會我?我可以搬走的,真的。”
沈聽雨轉身看他:“你搬去哪兒?橋洞嗎?”
一句話,把我堵成了不近人情的人。
我走到簷下,伸手摸了摸空掉的鐵鉤。
鉤子上還纏著半截紅線,是我爸親手係的。
沈聽雨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聲音低了些:“明早我讓人重新掛回來。”
我點點頭:“好。”
她像沒想到我這麼快答應,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半秒。
顧星野拿著鈴,輕輕晃了一下。
叮。
那一聲,比剛才響。
他笑著說:“真好聽,難怪梁哥舍不得。”
沈聽雨拿過他手裏的鈴:“別搖了,舊東西經不起折騰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看的是我。
我忽然想起七年前,也是這個院子。
她剛把鈴掛上去,手掌被銅邊劃破。
我拿帕子給她包,她卻笑:“疼也值,以後它替我守著你。”
後來她去省城讀書,鈴替她守著我。
春天落雨,夏天起風,冬天結霜。
它響一次,我就少怪她一次。
現在鈴不在簷下。
風過來,隻剩鐵鉤輕輕晃。
顧星野拿著銅鈴進了東廂房。
沈聽雨跟到門口,又折回來,塞給我一張銀行卡:“訂親宴要花錢,你別省。你的喜服也該改改了,星野說款式有些舊。”
我沒接。
卡掉在石階上。
沈聽雨彎腰撿起,放到窗台:“阿鶴,別鬧。明天很多人來,我不想讓你難堪。”
屋裏傳來顧星野的聲音:“聽雨姐,鈴繩太高了,你能幫幫我嗎?”
沈聽雨應了一聲。
她從我身邊走過,袖口帶起一點風。
我站在簷下,看著窗台上那張卡。
卡麵反著冷光。
東廂房裏,銅鈴又響了一聲。
這一次,沈聽雨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