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虞溪再次有意識的時候,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。
消毒水的味道灌進鼻腔,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分清現實和溺水時那些破碎的幻覺。
偏過頭,顧敬臣坐在床邊,手裏拿著一份文件,正低頭看著什麼。
“醒了?”
他把文件放下,語氣很平靜。
虞溪張了張嘴,嗓子像被火燒過一樣,發不出聲音。她舔了舔 幹裂的嘴唇,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,才擠出一個氣音。
“水......”
顧敬臣倒了一杯水,遞給她。
虞溪撐著手臂想坐起來,手臂抖得厲害,杯子裏的水灑了大半,冰涼的液體淌過手背,她才意識到自己在發抖。
她喝了一口,水劃過喉嚨的時候,疼得她眼眶發酸。
顧敬臣等她喝完了,把杯子接過去放在床頭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看了她幾秒,開口了。
“你母親聽說了你的事。”
虞溪抬起頭看他。
“她覺得是自己沒有教好你,讓你做了錯事還不敢承認。”顧敬臣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“昨天下午,她從家裏陽台跳了下去。”
虞溪的瞳孔猛地縮緊了。
她張著嘴,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、像被掐住脖子一樣的氣音。她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,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人還在ICU,能不能醒過來,醫生說不準。”顧敬臣說完了。
虞溪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,一顆接一顆,砸在白色的床單上,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她張著嘴,卻哭不出聲音,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,隻有眼淚不停地流,不停地流。
“你妹妹在學校也被孤立了。”顧敬臣的聲音又響起來,“同學知道她姐姐把江冉推下了江,都不敢跟她說話。”
虞溪閉上眼睛。
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擠出來,順著太陽穴淌進頭發裏。
顧敬臣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問:“你還不承認嗎?”
虞溪第一次沒有立馬反駁。
腦子裏像有一團被人揉皺的紙,怎麼都展不平。她分明記得自己沒有推江冉,她分明記得是江冉自己跳下去的——可是所有人都說她喝了酒,所有人都說監控拍不到,所有人都說江冉留了遺書。
她開始懷疑自己了。
是不是那杯酒真的讓她記錯了什麼?
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會傷害人。不論在什麼樣的狀態下,她都不會。
她張了張嘴,想把這些話說出來。
顧敬臣沒有給她機會。
“我要給江冉的父母一個交代。”他從文件袋裏抽出幾張紙,放在她麵前,“離婚吧。”
是一份離婚協議書。
虞溪看著那幾頁紙,恍惚了很久,從結婚到現在,還沒有一星期。
但她還是拿起筆,簽了。
她想的是何苦在痛苦的互相折磨呢?
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,她的手出奇地穩。簽完最後一下,她把筆放下,連帶著把什麼東西也跟著放下了。
顧敬臣把協議書收好,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”
虞溪以為他要帶她出去,車卻停在了警察局。
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顧敬臣,對方卻隻微微錯開眼。
“隻要安撫住江冉的父母,我會盡快把你接出來的。”顧敬臣站在車門邊,沒有看她,“你好好在裏麵贖罪,畢竟做了錯事。”
虞溪現在才反應過來簽的不隻是離婚協議書,還有一份認罪書。
她怔愣了許久,不明白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,也不明白為什麼她說了這麼多次不是她,顧敬臣就是不相信她。
虞溪被帶進監獄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了。
鐵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沉,很重,“哐”的一聲。
獄警把她帶進一間牢房,六個人的通鋪,其他五個人已經睡了,她被分到最裏麵靠牆的那張鋪,褥子薄得像一層紙,枕頭是一卷起來的舊衣服。
她躺下去,側過身,麵朝著冰冷的牆壁。
牆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,筆畫歪歪扭扭的,她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辨認了很久。
“我沒有做過。”
虞溪看著那行字,眼淚無聲地滑下來,洇進發黴的枕頭裏。
她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,然後伸出手,用指甲在那行字的旁邊,一筆一劃地刻下了四個字。
“我也沒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