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正式住進特護病房那天,我帶了一個行李袋。
傅夫人頭天晚上就拍了板,說既然要做就做徹底,讓我直接住進來。
護士長看見我往角落裏鋪薄毯子,愣了一下:
"你要住這兒?"
"嗯。"
"陪護可以換班的——"
"不用換。"
她欲言又止地走了。
傅慎之靠在床頭,眼皮都沒抬。
我把行李袋塞進床底,拍了拍手,開始打量這個病房。
消毒水味很重。窗簾拉得死死的。儀器嘀嘀響,冷冰冰的,像個密封罐頭。
我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
傅慎之的心聲飄過來:
"又是來演賢惠的。最多撐三天。"
我沒說話,坐回椅子上,拿出手機開始刷財經新聞。
第一天,我沒跟他說任何廢話。
就坐在旁邊,把當天的財經要聞一條一條念出來,語氣平,像個沒有感情的播報機器。
念到一半,傅慎之開口了,聲音沙啞:
"聲音放低點。"
"好。"
我調低了音量,繼續念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
但我注意到,他原本搭在被子上的手指,在我念到某支股票異動的時候,輕輕扣了一下床沿。
我把那條新聞重新念了一遍,慢了半拍。
他的手指停了。
我低頭,繼續往下念,嘴角沒動。
第二天,主治醫生來查房。
我站在門口等,聽見裏頭醫生壓低聲音跟傅夫人說:
"脊椎損傷的患者,除了藥物治療,每天的被動康複訓練非常關鍵,越早介入越好,否則肌肉萎縮會很快......"
傅夫人聲音發緊:"那要怎麼做?"
"專業的有專業護理來,家屬能配合的話,每天幫患者做腿部推拿和關節活動,效果會更好......"
醫生走後,傅夫人站在走廊裏,表情很難看。
她請了專業護理,但護理每天隻來兩個小時。
剩下的時間,沒人管。
我沒吭聲,回病房查了兩個小時的資料,把脊椎損傷患者的康複訓練步驟從頭到尾摸了一遍,記在手機備忘錄裏。
下午,我走到床邊,開口:
"三爺,我幫你活動一下腿。"
傅慎之沒說話。
我當他默許了,掀開被子一角,按照備忘錄裏的步驟,從膝關節開始,一點一點做被動屈伸。
力道輕,角度準,不急不躁。
做了大概二十分鐘,我把被子重新蓋好,退回椅子上,繼續念新聞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傅慎之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心聲飄過來:
"......角度對的。"
停頓。
"查過資料。"
又停了一下:
"不是來走過場的。"
第三天出了點狀況。
傅慎之半夜翻身,牽動了腰部的傷處,疼得冷汗直冒,把我驚醒了。
我從陪護椅上彈起來,摁了呼叫鈴,同時走過去:
"三爺,哪裏疼?"
他沒說話,牙關咬得很緊,額頭上全是汗。
護士趕來處理,我退到一邊,等護士走後,拿了條擰幹的溫毛巾,把他額頭和脖頸的冷汗慢慢擦掉。
動作很輕,像在摸一塊薄瓷。
傅慎之閉著眼,沒動。
我擦完,把毛巾放回去,重新坐回椅子上,沒多說一個字。
過了很久,他的心聲才飄過來:
"......沒哭,沒絮叨,沒問東問西。"
停頓。
"還不錯。"
我盯著手機屏幕,把嘴角壓下去。
第四天,我做了一件讓傅慎之真正沉默的事。
下午換藥的時候,我看見他腰背上的傷口。
子彈入射點已經處理過了,但長期臥床,背部開始有壓瘡的前兆,皮膚泛紅,邊緣有點硬。
護士看了一眼,說回頭跟主治彙報,轉身就走了。
我去找了護士長,問壓瘡預防的護理方法,把注意事項一條條記下來。
回到病房,我重新調整了傅慎之的臥姿,在他腰背受壓的位置墊了折疊好的軟毛巾,把床頭角度調低了五度,減輕脊椎的壓迫。
全程沒有解釋,沒有邀功,做完就坐回去,重新拿起手機念新聞。
傅慎之一直沒說話。
但他的心聲這次來得很慢,像是真的想了很久:
"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"
停頓。
"脊椎的人最怕壓瘡,爛起來能要命。"
又停了一下,語氣裏帶了點說不清楚的東西:
"林軟軟絕對想不到這一層。"
我低頭,把手機屏幕調暗了一格。
傅夫人第五天一早來,把我叫到走廊。
她握住我的手,聲音有點哽:
"晚晚,主治醫生說,慎之壓瘡控製住了,康複訓練介入得也及時,恢複情況比預期好。"
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
她頓了頓,又說:
"我原來以為你來這裏隻是走個過場。"
"是我看走眼了。"
我搖搖頭:
"傅夫人,我答應過您的事,我會做到。"
她紅著眼眶鬆開我的手,重新推開病房的門。
我跟在她身後走進去。
傅慎之靠在床頭,視線從窗外收回來,不偏不倚落在我身上,停了兩秒。
他沒說話。
但他的心聲,清清楚楚:
"比我預期的,強很多。"
我低頭把備忘錄翻到明天的康複訓練計劃,掩住嘴角那點藏不住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