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天夜裏,丫鬟們都散了,屋裏隻剩我和沈凜。
我照例坐在床邊念兵書,念到一半,沈凜忽然開口:
"差不多了。"
我抬起頭。
他沒有看我,依舊盯著床頂,聲音壓得極低:
"父王的死,我已經查得七七八八,再有幾日,我準備醒來。"
我放下書:"那是好事。"
沈凜沉默片刻,聲音平靜:
"醒來之後,我麵臨一個難題。"
我等著他說下去。
"父王死因蹊蹺,朝中有人盯著王府。我要查案,光靠王府自己的人手不夠,朝中得有人替我周旋,替我打掩護。"
他頓了頓:
"沈家是清流世家,門生故舊遍布各部,若能借助沈家的人脈,查案會順利得多。"
我聽著,心裏慢慢沉下去。
沈家。
沈玉的母家。
王妃飄到我身邊,欲言又止。
我捏著書頁,沒說話,重新低頭看書,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
第二日一早,沈凜"醒了"。
消息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王府。
林氏趕來時,拉著沈凜的手噓寒問暖,眼眶微紅,說了一大串關切的話。
沈凜靠在床頭,神情茫然,說話慢而含混,像是真的剛從癡傻裏緩過來。
演技一流。
我站在角落,默默看著。
沒過多久,院門口傳來動靜。
沈玉來了。
她今日穿了身桃紅的衣裳,發髻梳得一絲不苟,手裏提著一盒點心,進門先衝林氏福了福身,語氣裏帶著三分急切:
"林姨,聽說表哥醒了,我特地來探望。"
林氏臉上立刻多了幾分笑意,側開身讓她進來:
"快進來,你表哥剛醒,正好需要人陪著說說話。"
沈玉走到床邊,俯下身,柔聲細語地朝沈凜說話,聲音哽咽,眼眶微紅:
"表哥,你還認得我嗎?我是玉兒啊,這些日子你昏睡著,我日日擔心,總算等到你醒了......"
沈凜看了她一眼,神情淡淡點了點頭。
沈玉立刻笑開了,轉頭對林氏道:
"表哥認出我了,我往後每日都來陪他,林姨您看可好?"
林氏握著沈玉的手,眼神裏帶著幾分欣慰,又帶著幾分意味深長:
"好孩子,難為你有心。"
她說話時,眼神不著痕跡地掃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我看懂了。
王妃飄到我身邊,輕聲說:
"林氏動心了。"
我知道。
林氏被嬤嬤請去說話,屋裏隻剩下我和沈玉。
沈玉收起方才的柔情,轉過身,眼神落在我身上。
那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她走到我跟前,居高臨下地打量我,忽然笑了一聲:
"沈蕙,這兩個月辛苦你了。"
我沒說話,等著她後半句。
"表哥醒了,往後的事,就不勞你費心了。"
她慢悠悠在椅子上坐下,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自在:
"你知道表哥眼下最缺什麼嗎?"
我沒應聲。
沈玉也不需要我回答:
"王爺走得突然,朝中有人盯著王府,表哥要查清父王的死因,光靠王府自己的人,寸步難行。"
"他需要朝中有人替他說話,替他打掩護,替他擋住那些居心叵測的人。"
她抬起眼,看向我,語氣平靜:
"我們沈家,門生故舊遍布六部,父親在朝中經營二十年,一句話能替表哥堵住多少人的嘴,你算過嗎?"
我捏緊了袖口。
沈玉繼續說,語氣不緊不慢,字字都落在要害上:
"我嫁過來,背後站著整個沈家。表哥查案,沈家在朝中替他周旋,替他遮風擋雨。"
"但你呢?"
她抬起下巴,從頭到腳打量我一遍:
"庶出,替嫁,連正經婚約都沒有。你嫁過來,背後是什麼?一個爛攤子似的沈家旁支,還是你那個一無是處的出身?"
"表哥是聰明人,孰輕孰重,他比誰都清楚。"
王妃氣得在她身後直轉圈:
"沈蕙你說話啊,你倒是還嘴啊!"
可她揮出去的拳頭,除了帶起一陣陰風,什麼都動不了。
我垂下眼睛,沒還嘴。
因為沈玉說的,字字都是真的。
沈凜昨夜親口說過,他需要朝中有人脈、能替他周旋的助力。
沈家能給他這個,我給不了。
沈玉見我神色變了,滿意地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:
"想清楚了吧。"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回過頭,語氣漫不經心:
"對了,表哥用得上你的時候,你是個幫手。用不上了,你什麼都不是。"
"趁早想清楚自己的處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