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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下班，我去畫室接宋晚意。

上了三樓，畫室的門開著，裏麵沒人。

我往樓上走了一層。

閣樓的門虛掩著。

宋晚意昨天改變了主意，要林小海住在這裏，方便練畫。

我推開。

裏麵已經完全變了樣。

牆上我們的結婚照被摘了下來，靠在牆角，相框玻璃麵朝裏。

我親手裝的那個原木書架上，擺滿了顏料管和速寫本。

小床上換了新的床單——灰藍色，男生款式。

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奶茶，杯壁上還掛著水珠。

旁邊有一張便利貼，圓潤的字跡：

"小海，冰箱裏有牛奶，記得喝。——宋老師"

我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
那個閣樓是我們結婚第一年，我請了三天假，親手刷的牆，親手裝的暖氣片。

當時宋晚意站在旁邊遞工具，說以後這裏就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基地。

現在秘密基地裏住著另一個人。

我轉身下了樓。

宋晚意正從外麵回來，手裏提著一袋炸雞。

"你來啦？"她笑著迎上來。

"怎麼上樓了？"

"去看了看。"

"哦，我還沒來得及收拾完呢，有點亂。"

"我們的結婚照呢。"我問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"先放角落了呀，那麵牆小海要掛畫板，我挪開了。"

"挪開了。"

"回頭我掛到畫室裏去嘛。"她拉著我的手往樓下走。

"別站在樓梯口了，走吧，我給小海買了炸雞，順便也給你帶了一份。"

順便。

她專門跑去給林小海買炸雞，給我的是順便。

"宋晚意，那個閣樓是我裝修的。"

她回過頭看我。

"我知道啊。"

"那你把它騰給別人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問我一聲。"

"我不是跟你說了嗎，你也同意了呀。"

"我說的是'隨你'。"

"那不就是同意嗎？"

她的語氣開始帶上一點不耐煩。

"陸衍，就一個閣樓而已，你至於嗎。"

"小海住那裏方便練畫，聯考完他就搬走了。"

"你這人怎麼越來越小氣了。"

我看著她。

頭頂的數字在跳。

【247天5小時18分鐘。】

"好。"我說。"走吧。"

她鬆了口氣，重新挽住我的胳膊。

"就知道你最好了。"

我沒有說話。

這周六下午，宋晚意帶學生去戶外寫生了。

我一個人去了畫室。

閣樓應該沒人。

我想把那張結婚照拿回來。

上了樓，推開閣樓的門。

林小海在裏麵。

他坐在床邊的地上，麵前攤著一堆東西。

是我抽屜裏的東西。

他手裏拿著一塊懷表。

我父親留給我的懷表。

我結婚那天，把它放在閣樓的抽屜裏。當時我對宋晚意說，這裏是我們的地方，讓父親也在場。

"你手裏拿的什麼。"

林小海嚇了一跳，猛地站起來。

"陸、陸哥，我不知道你會來......"

"我問你手裏拿的什麼。"

"這個......我在抽屜裏翻到的，覺得挺好看的，就拿出來看看......"

他把懷表遞過來。

我接過去的瞬間，心臟像被人捏住了。

表麵上多了一道劃痕。

很深，從12點的位置一直劃到6點。

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過。

"怎麼回事。"我的聲音很輕。

林小海搓著手，臉上帶著討好的笑。

"不好意思陸哥，我剛才在削鉛筆，美工刀不小心碰到的......"

"我賠你吧，多少錢？"

多少錢。

這是我父親去世前一天，從手腕上摘下來交給我的。

他躺在病床上，瘦得隻剩骨頭，手指哆嗦著解開表扣。

他說："衍兒，爸爸可能看不到你結婚了，這個你替我戴著。"

三天後他走了。

多少錢？

"你賠不起。"

我把懷表收進口袋。

轉身下了樓。

手在發抖。

我站在畫室樓下，撥通了宋晚意的電話。

那頭很嘈雜，學生們在笑鬧。

"怎麼了？"

"你讓林小海住閣樓，他翻了我的抽屜。"

"什麼？"

"我爸的懷表。被他劃了一道。"
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"劃了一道？嚴重嗎？"

"從12劃到6。"

"那......能修嗎？"

"修不了。"

"你別那麼大火氣嘛，小海肯定不是故意的。"

"他才十九歲，毛手毛腳的很正常。"

"宋晚意，那是我爸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。"

"我知道啊，但東西還在你手上不是嗎？又沒丟。"

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
"陸衍，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上綱上線的。"

"回頭我讓小海跟你道歉，行了吧？"

"不是道歉的事——"

"那你想怎樣？"她聲音突然拔高了。

"你要我罵他？打他？還是把他趕出去？"

"他一個人在這個城市，沒有家人，沒有朋友，隻有我。"

"你一個大男人，跟一個十九歲的孩子計較一塊破表，你不覺得丟人嗎？"

破表。

她說破表。

我父親用命換來的最後一點溫度，在她嘴裏是一塊破表。

"而且你自己也有問題。"她繼續說。

"你明知道閣樓借給小海住了，你為什麼還把私人物品放在那裏？"

"你不收走，不就是等著出事然後怪別人嗎？"

我握著手機，說不出話。

她在怪我。

"行了，我這邊還有學生，回頭再說。"

她掛了。

我站在原地。

手機貼在耳邊，聽著忙音。

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很冷。

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懷表。

那道劃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。

從12到6。

像一道傷疤。

長不好的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