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,謝家祠堂重新開了門。
這一次,不止謝家族老在,薑家人也到了。
我父親薑伯遠坐在右側,臉色沉得厲害。
繼母秦氏扶著薑芷,眼裏全是心疼。
陳嬤嬤沒有來。
我被兩個婆子架進去。
昨夜寒氣入骨,後背傷口又疼又麻。
每走一步,小腹都墜得厲害。
謝玄坐在主位。
他的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,停頓一瞬,很快移開。
薑芷跪在堂中,哭得梨花帶雨。
“我不想爭的。若不是姐姐要逃,還打傷我,我寧願一輩子不說。”
謝家族老皺眉。
“首輔,這到底怎麼回事?”
謝玄把一卷文書放在案上。
“當年救我的人,並非薑歲寧,而是薑芷。”
廳內一片嘩然。
薑伯遠立刻道:
“此事千真萬確。三年前阿芷回府,身上確有傷,隻是她心善,不願毀了嫡姐名聲,這才隱忍至今。”
秦氏也抹淚。
“我可憐的阿芷,生生被搶了三年姻緣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鄙夷,厭惡,嘲諷。
謝玄看著我。
“薑歲寧,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
我問:
“陳嬤嬤呢?”
秦氏臉色一變。
“你還敢提那個賤奴?她偷盜主家財物,已經被我發賣了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賣去哪了?”
秦氏冷笑。
“邊境礦場。”
我指尖發涼。
陳嬤嬤六十多歲,斷了舌,拔了牙,被賣去礦場,根本活不了幾日。
謝玄眉頭微蹙。
“一個奴才,日後我賠你便是。”
我慢慢轉頭看他。
“賠?”
他像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偏開了眼。
薑芷連忙道:
“姐姐,你別為了一個奴才鬧了。今日說的是當年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
我點頭。
“那就說當年。”
我從袖中取出半枚玉扣。
謝玄的臉色驟然變了。
那是他的玉帶扣。
三年前,水牢那夜被我攥斷一半。
另一半,他應該一直收在書房密匣裏。
“這東西,你從哪來的?”
我笑了笑。
“救你的時候,從你身上扯下來的。”
薑芷臉色微白。
她立刻道:
“姐姐,你偷了首輔大人的東西,也不能證明什麼。”
“是嗎?”
我抬手,解開領口。
左肩靠近鎖骨處,一道深深的齒痕露了出來。
祠堂裏瞬間安靜。
謝玄猛地站起身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疤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。
“這......”
我看著他。
“三年前水牢裏,你毒發咬的。”
“你問我疼不疼。”
“我說不疼。”
“因為我怕你死。”
謝玄嘴唇動了動。
薑芷突然哭喊:
“她撒謊!那傷是她後來自己弄的!”
我看向她。
“那你說,謝玄那夜左手腕上有沒有一道箭傷?”
薑芷僵住。
謝玄下意識按住左腕。
那裏,至今還有一條淡淡舊疤。
我繼續道:
“他說冷時,我把外衫給了他。”
“他說疼時,我讓他咬我。”
“他說自己活不成了,我用簪子在水牢牆上刻了六個字。”
謝玄的聲音啞得可怕。
“什麼字?”
我輕聲道:
“謝玄,你要活著。”
他身形晃了一下。
薑芷徹底慌了。
“不是這樣的!首輔大人,你別聽她胡說!”
我從懷裏取出第二樣東西。
一塊染血的帕子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
“陳嬤嬤被割舌前,讓人拚死送出來的。”
“帕子裏包著從她舌根取下的半截銀針。”
我把銀針放在桌上。
針尾刻著一朵小小的芷蘭。
薑芷的臉白得像紙。
秦氏厲聲道:
“這分明是栽贓!”
我看向薑伯遠。
“父親也覺得是栽贓?”
薑伯遠避開我的眼睛。
我笑了。
“那便請大理寺來查。”
“查薑芷如何偽造血衣。”
“查秦氏如何發賣陳嬤嬤。”
“也查我母親留下的嫁妝,這些年進了誰的庫房。”
秦氏臉色大變。
薑伯遠猛地拍案。
“放肆!你這是要毀了薑家!”
“不是我要毀薑家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是你們吃人不吐骨頭。”
謝玄突然走向薑芷。
每一步都很慢。
“你知道水牢的事。”
薑芷連連後退。
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......”
“你知道。”
謝玄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所以你割了陳嬤嬤的舌頭。”
“所以你在寒室給她送藥。”
薑芷臉色慘白。
“那隻是補藥!”
我垂眼笑了。
“我還沒說藥。”
祠堂裏死寂。
謝玄猛地回頭看我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按著小腹的手上。
“什麼藥?”
我沒說話。
薑芷已經撐不住了。
“我沒有害她!她自己身子弱,跟我有什麼關係!”
謝玄一把掐住她的手腕。
“我問你,什麼藥?”
薑芷疼得哭出聲。
“紅花而已!我隻是想讓她以後別再纏著你!”
謝玄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“紅花?”
薑芷意識到說漏嘴,立刻撲上去抱住他的腿。
“首輔大人,我是為了你啊!”
“她冒領我的恩情,還想懷你的孩子綁住你。”
“我隻是怕你又被她騙!”
謝玄緩緩轉頭看我。
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恐懼。
“歲寧。”
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他聲音發顫。
“你有孕了?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說,我這種冷心冷肺的人,也會疼嗎?”
謝玄臉色慘白。
“我不知道......”
“你當然不知道。”
我輕聲道:
“你忙著罰我,忙著退婚,忙著給薑芷出氣。”
“怎麼會知道?”
腹中忽然一陣劇痛。
我腳下一軟,險些跪倒。
謝玄衝過來扶我。
我避開他的手。
他僵住。
下一刻,溫熱的血順著腿往下淌。
一滴,兩滴。
落在祠堂青磚上,刺眼得像砸進所有人眼裏。
薑芷臉上閃過快意。
謝玄看見那血,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太醫!”
他嘶扯著嗓子大喊道。
“傳太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