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閩南習俗裏,男方若深愛妻子,
會在七夕親手雕刻一塊紅木糖粿模子,寓意歲歲平安、甜甜蜜蜜。
七夕前夕,爸爸謝辭洲手上纏滿紗布,終於雕好了一塊精美的模子。
所有人都羨慕媽媽苦盡甘來,連我也以為,爸爸終於愛媽媽了。
直到他在宴會上,將那塊模子遞給了他剛回國的初戀。
我聽見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叔叔拉了拉爸爸的袖子,壓低聲音勸阻:
“辭洲,沈檀那心臟病可受不得刺激,你為了初戀打她的臉,當心出人命!”
爸爸卻嗤笑一聲,眼裏滿是譏諷:
“她那病就是裝出來爭寵的把戲!”
“我給了她名分,模子自然得給婉婉,這也是她活該承受的。”
媽媽摸了摸我的頭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。
“崽崽,媽媽累了,我們不等他了。”
......
媽媽拉著我的手,轉身走出了喧鬧的酒店大門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的玻璃,謝辭洲正低頭為林婉婉切蛋糕,林婉婉捂著嘴笑的很甜。
從頭到尾,他都沒有往我們站過的角落看一眼。
媽媽走的很慢,病號服在晚風裏顯得空蕩蕩的。
我不懂她撕掉的那張紙是什麼,我隻知道她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攔下一輛破舊的出租車,報了城中村老房子的地址。
司機皺起眉頭,捂著鼻子嘟囔。
“這身上怎麼一股子血腥味?弄臟了車座我可不拉。”
媽媽沒有說話,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揉皺的百元鈔票,全都塞進副駕駛的窗戶裏。
司機立刻閉了嘴。
那段平日裏隻要十分鐘的暗巷,媽媽牽著我走了整整半個小時。
她走兩步就要扶著牆停下來,大口大口的喘氣。
我仰起頭看她。
“媽媽,你是不是心臟又痛了?我給爸爸打電話,讓爸爸派車來接我們。”
媽媽緊緊抓住我的手腕,攔住了我掏兜的動作。
她搖搖頭,聲音啞的不成樣子。
“崽崽乖,爸爸在忙,我們以後都不麻煩他了。”
進門後,媽媽沒有開燈。
她坐在那張掉皮的舊木椅上,把我抱進懷裏。
屋子裏很悶,媽媽的身體卻越來越冷。
她靠在椅背上,從衣兜裏摸出一塊很小的碎布,捏在手裏摩挲。
那是謝辭洲雕刻木模子時擦手用的邊角料。
她一直當成絕世寶貝收著。
她把那塊布貼在我的臉上,輕輕哼起了閩南的童謠。
“月娘月娘,保庇阮囡仔平安大漢......”
哼到一半,她的聲音突然斷了。
一陣劇烈的咳嗽後,她將一口溫熱的液體吐在了那塊碎布上。
屋裏太暗,我看不清那是什麼顏色。
媽媽大口喘息著,手一點點鬆開了我。
“崽崽,媽媽好困,媽媽想睡一長覺。”
“要是你餓了,去冰箱裏拿餅幹吃,不要怕黑。”
她閉上眼睛,頭歪向了一側。
我點點頭,乖巧的趴在她膝蓋上。
“媽媽睡吧,崽崽不吵你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肚子餓的咕咕叫。
我推了推媽媽的手臂,她沒動。
她的手冰涼冰涼的,變的僵硬無比。
我去冰箱拿了餅幹,可是餅幹太幹了,我咽不下去。
我想起媽媽以前生病的時候,謝辭洲偶爾會派司機送飯來。
我摸出媽媽口袋裏的手機。
開機密碼是謝辭洲的生日。
我撥通了通訊錄裏置頂的那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。
就在我快要掛斷時,那邊接通了。
不過傳來的不是謝辭洲的聲音,而是林婉婉柔弱的嬌笑。
“辭洲去幫我拿檢查單了,你找他有事嗎?”
我愣了一下,對著話筒喊。
“阿姨,我找爸爸,我餓了,媽媽一直睡著不醒。”
林婉婉頓了頓,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“呀,是初念啊。你媽媽又玩這種苦肉計?昨晚不是剛從宴會上跑了嗎?”
這時,電話那邊傳來謝辭洲的腳步聲。
“誰的電話?”
林婉婉把手機遞過去。
“是沈檀姐打來的,初念說她媽媽在家一直睡不醒。辭洲,要不你回去看看吧?”
謝辭洲奪過手機,聲音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“沈檀,裝死這招你用過多少次了?有意思嗎?”
我急忙對著電話大聲叫喊。
“爸爸!媽媽真的睡了好久!她的手好涼!”
謝辭洲在電話裏冷笑出聲。
“謝初念,你才五歲,你媽就教你撒謊爭寵?”
“她當年在火場裏頂替婉婉的恩情時,也是這麼演的吧!”
“告訴她,就算她真的死在家裏,我都不會掉一滴眼淚!”
“讓她立刻帶著你滾回別墅,別在外邊給我丟人現眼!”
嘟——
電話被單方麵掐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