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家的路上,村口老槐樹下擠滿了人。
村長嗓門洪亮:“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!南洋大學!金鳳凰啊!”
周圍一片嘖嘖稱讚。
我站在陰影裏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可惜了念禾,”
隔壁二嬸壓低聲音,“好好的日子,克死了丈夫,爸媽也不待見。”
“聽說她媽今早還罵她是喪門星來著。”
我喉頭哽咽,僵立在樹影裏。
周遭的竊語像淬了毒的針,一根根紮進我耳中。
裴聿舟擋在我身前,對著那些嚼舌根的村民沉聲道:“都少說兩句!”
他回頭看我,承諾道:“我哥不在了,我也不會讓嫂子受委屈。”
這一瞬,我恍惚了。
記憶像潮水般湧來。
十五歲那年,我被村霸堵在河邊,是他揮著木棍衝過來,後背挨了重重一棍,卻把我死死護在懷裏;
寒冬臘月,我凍得手腳皸裂。
他把部隊發的唯一一副手套摘下來裹住我的手,自己光著手在雪地裏騎車;
就連結婚那天,他紅著眼眶對我發誓:“念禾,這輩子我若負你,天打雷劈。”
那些溫暖的碎片,此刻卻像最鋒利的刀。
我抬頭看他。
他眼裏是十足的真摯,帶著幾分隱忍的心疼。
我扯了扯嘴角,笑意冰涼。
院子裏燈火通明。
爸媽圍著蘇清梔噓寒問暖。
“梔梔啊,聽說南洋那邊熱,你能吃得慣嗎?”
“聽說那邊都是外國人,你可千萬別吃虧......”
“你這孩子就是聰明,不像某些人,掃把星投胎......”
我站在門檻外,聽著這些話,心口隱隱作痛。
裴聿舟從屋裏出來,手裏拿著一份南洋的地圖冊。
他耐心地指著圖,對蘇清梔柔聲道:“這裏氣候濕熱,記得帶幾件薄外套。”
“學校附近有美食街,想吃家鄉菜就去那兒......”
裴聿舟的指尖順著地圖上的海岸線緩緩移動,聲音輕柔,“這邊靠海,晚上風大,記得把窗戶關好。”
“還有,這裏的海鮮雖然便宜,但你腸胃弱,別貪嘴。”
蘇清梔依偎在他身邊,頻頻點頭,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我從未見過的藕荷色真絲襯衫。
領口別著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針,在夕陽下泛著光。
我站在陰影裏,目光從她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,掃到她手腕上那隻我隻在畫報上見過的瑞士手表。
再低頭看看自己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。
袖口還打著補丁,腳上是一雙開了膠的舊布鞋。
真是雲泥之別。
蘇清梔似乎才注意到我的存在。
她驚訝地轉過頭,眼神擔憂:“姐姐,我這一走,爸媽年紀大了,家裏就隻能拜托你了。”
她說得輕巧,語氣裏卻滿是施舍的意味。
我冷眼看著她,沒說話。
她抬起手腕,故意將那塊表露出來,炫耀道:“對了,這些都是聿舟哥托人從南洋帶回來的。”
“他說那邊天氣熱,這種真絲料子穿著舒服。”
“姐姐你看,這顏色是不是很襯我?”
我抬眼看向裴聿舟。
他眼神一顫,喉結滾動著不敢與我對視。
我心口泛起一陣酸澀。
裴聿舟看著她那副雀躍模樣,嘴角揚起一抹縱容。
我看著他側臉溫柔的弧度,忽然低低笑出了聲。
夜色漸深,喧鬧散去。
我獨自走到村口的公共電話亭。
我憑著前世的記憶,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“喂,南洋大學招生辦嗎?”
我的聲音冷靜,“我要谘詢轉學事宜......對,原誌願是南洋大學中文係,現在申請變更......”
掛斷電話時,晨光微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