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昭進門第七日,裴府請了城中最好的府醫來替她診脈,說是要趁著新婚調理好身子,早日開枝散葉。
婆母在旁殷切囑咐,裴淩度親自在一旁候著,茶都換了三回。
府醫診了半晌,落筆寫方子時,猶豫了一下。
“少夫人脈象平和,身子雖弱些,倒也無礙。隻是這子嗣之事,還需夫妻二人都調理一番。”
婆母笑著應了。
我站在偏院的廊下,聽青禾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我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裴家的藥引,不是府醫能診出來的。
那是寫在裴家祠堂密匣裏的舊事,裴淩度的祖父三代求醫,最終在一個雲遊道人手中得了六味藥引,藥性苛烈,須以孕婦之身為引子,化入湯藥中服下,方能替裴家男丁續上斷了的子嗣命格。
我娘嫁進沈家做妾之前,是那位道人的關門弟子,她窮盡半生心血配出了這六劑藥引,卻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藥引的真正用法。
裴淩度知道藥引在我身上。
所以三年前沈昭病重不能出嫁時,他沒有退親,而是點名要了我。
他以為,隻要讓我一次次懷孕再一次次落胎,藥引便能借著那碗落胎湯滲進他裴家的血脈裏,解開三代無嗣的死結。
六劑藥引,用一次少一次。
如今全用完了。
他替沈昭準備了這樣一場好局,卻不知道棋已落定,滿盤皆空。
第九日,沈昭來東廂看我。
她搬了繡凳坐在窗下,手裏理著一束新摘的海棠,神色閑適。
“妹妹可知道,裴郎替我打了一套頭麵。”
她偏過頭,語調輕快,“我原不想要金的,覺得太俗氣,便讓他改了銀的,花樣我親自畫的。”
她抬起手指了指發間的苦楝花簪:“就照著這個。”
“姐姐喜歡便好。”
“我倒是想問你,”她拈了一瓣海棠花擱在膝頭上,“你這枝楝花簪,是在哪裏得的?做工倒是精細,隻是花樣太素,不像京中匠人的手藝。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那枝簪子,是我娘親手做的。
苦楝花是我娘最喜歡的花。
她在沈家後院種了整整一架苦楝,每年花開時節滿院清苦香氣,旁人都嫌,唯獨她年年采了花做成簪子、絡子、幹花香囊。
我娘死後,那架苦楝被嫡母命人砍了,說是不吉利。
隻剩這一枝簪子留在我手裏。
“是舊物。”
我隻答了這三個字。
沈昭似乎不滿意這個回答,又追問了一句:“你娘以前是不是常做這樣的花簪?我依稀記得小時候見過。”
“姐姐記錯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沒再說。
入夜後我打開妝匣,楝花簪還在底層。
我將它取出來,用帕子仔細裹好,塞進了貼身的衣箱裏。
沈昭學得了簪子的樣式,學得了花樣,學得了我院中那些桃花的位置。
唯獨她不知道這枝楝花簪裏藏的東西。
簪心是中空的,裏頭有一小卷紙,寫著藥引最後的配法。
我娘說過,若有朝一日裴家的人發覺藥引已盡,來問來逼來求,就將這張紙燒了。
我本想留著。
如今不想留了。
我點起油燈,將那一小卷紙展開,最後看了一遍。
紙上是我娘清秀的小楷,一筆一畫寫得極認真,墨跡淡了些許,邊角泛了黃。
火苗舔上去的時候,紙卷縮成黑灰,落進銅盆裏,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