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日後,裴府大開正門迎親。
我被安排坐在末席,同裴家幾位遠房嬸娘擠在一處。
青禾站在我身後,攥著帕子的手一直在發抖。
沈昭是裴淩度親手扶下轎的。
大紅嫁衣,金絲繡鳳,滿頭珠翠在燭光下耀得刺目。
她步子端莊,行禮時腰背挺得筆直,仿佛這一日等了太久,久到她每一個動作都練過千百回。
裴淩度替她掀蓋頭時,我看見他的手極穩,指尖帶了幾分鄭重。
三年前沒有人替我掀蓋頭。
我獨坐到紅燭燃盡,自己揭了那塊紅綢,對著空蕩蕩的新房。
婆母坐在上首,滿麵紅光。
賓客起哄聲中她站起來,朗聲道:
“今日昭兒入門,是裴家大喜。我裴家三代單傳,總算盼來了一個稱心的媳婦。”
我低下頭,端起麵前的酒盞一飲而盡。
旁邊的嬸娘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說話。
宴過半,沈昭換了常服出來敬酒。
月白裙,玉色腰帶,發間的珠翠減去大半,隻餘一枝銀製苦楝花簪。
花瓣照著實物打的,葉脈清晰,形製與我的楝花簪如出一轍。
沈昭端著酒盞走到我麵前,笑容柔和:“妹妹來了,我還怕你身子不適不肯來呢。”
“姐姐大喜,”我放下空盞,“我怎好不來。”
她湊近些,壓低聲音:
“我已同裴郎說過了,往後你院中的用度一應不減,你隻管安心住著,什麼都不必憂心。”
她說完便轉身朝裴淩度走去。
裴淩度接過她手中的酒盞,替她飲了,動作親昵自然。
他的目光從頭到尾不曾掃向這邊。
一整場宴席,他的眼中隻有她。
散席時天已黑透了,青禾扶著我回偏院。
路過正院門口,裏頭燈火通明,紅燭映著喜帳,海棠花整齊列在廊下。
那些桃花樹果然移走了。
回到東廂,我坐在妝台前。
銅鏡裏的人麵色蒼白,顴骨凸出,與方才那個滿堂喝彩的新婦判若兩人。
青禾忍不住紅了眼:
“夫人,您好歹也是三年前明媒正娶進來的,憑什麼如今連正院都要讓出去?”
我拉開妝匣最底層,裏頭有一封信,是我十日前托人遞給江南沈家舊友的。
信上隻有一行字:可否為我另覓一門親事。
青禾不知道這封信。
裴淩度不知道。
沈昭也不知道。
銅鏡裏的人抬起手,將楝花簪從發間拔下來,擱進妝匣,慢慢合上了蓋子。
今夜正院裏的笑聲,和我再無幹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