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替嫡姐嫁入裴府衝喜那夜,裴淩度連蓋頭都未掀。
三年,五次有孕,五次落胎。
每一次他都說同一句話:
“裴家的嫡長子,隻能從你姐姐肚子裏出來。”
第六次診出喜脈時,我沒有哭。
他遞來那碗熟悉的湯藥,語氣帶了幾分溫柔:
“這是最後一回,等你姐姐過了門,我便許你留一個。”
我接過碗,一飲而盡。
他似乎有些動容,握了握我的手便走了。
裴家三代單傳命中無子,是我娘用命換來了解藥。
一共六劑,我用了六次。
方才這碗墮胎藥湯藥灌下去,最後一次機會也沒了。
往後裴家娶誰都一樣。
再不會有孩子了。
......
血浸透了褥子。
周嬤嬤端著銅盆進來換水,眼皮都沒抬一下,手腳麻利得像做了千百回。
她將幹淨的中衣遞來,又利索地卷走沾了血的被褥,全程不發一言。
我偏過臉,盯著帳頂。
腹中空蕩蕩的,疼倒是不怎麼疼了,六回都是一樣的路數,身子比心記得更牢。
外頭忽然有人通傳,聲音壓得極低:“大小姐到了。”
周嬤嬤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,很快恢複如常。
她將銅盆藏到屏風後頭,替我攏了攏散亂的發,壓低嗓音道:
“夫人打起精神來,想必大小姐是老爺親自接來的。”
我自嘲一笑,想起三年前我嫁進裴府那夜,連個迎的人都沒有。
轎子停在側門,我一個人穿過空蕩蕩的院子,獨坐到天明。
沈昭進來時帶著一身冷香,藕荷衣裙,發間簪了一枝白玉蘭,氣色極好。
她在床前坐下,指尖覆上我的手背,掌心溫溫熱熱的,眉間恰到好處地蹙了一蹙。
“妹妹瘦了。”
我沒動。
她也不在意,轉頭吩咐丫鬟打開食盒,裏頭一盅燕窩粥,熱氣尚在。
“特意燉了一個時辰,你多少喝些。”
“姐姐今日怎麼來了。”
沈昭沒有直接答,而是環顧了一圈屋中的陳設,目光在妝台上停了一停,又收回來。
她垂下眼簾,語氣裏帶了一絲羞澀:
“裴郎說想讓我提前看看府裏的安排,三日後他便遣人去府上遞聘書。”
“恭喜姐姐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像是別人替我說的。
沈昭看了我一眼,目光溫柔而憐憫:
“妹妹放心,我進了門便不讓你再受這些苦,你隻管養著身子,旁的事不必操心。”
旁的事。
原來生孩子這件事,她以為自己進了門就能辦到。
我沒有接話。
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要走,行至門口忽然回過頭來:
“妹妹妝台上那枝簪子,是苦楝花做的?”
“我記得小時候姨娘院裏種了一株,花開時滿院苦香,我一直覺得好看,可否借我瞧瞧花式?”
我攥緊了被角。
“姐姐想打什麼樣式自去打便是,不必照著這個。”
她愣了一瞬,隨即笑了笑:“也好,我讓銀匠另畫。妹妹好生歇著。”
入夜。
我問周嬤嬤:“大小姐走了麼。”
周嬤嬤添著燈油的手頓了一頓:“大小姐在老爺書房呢,說是看看正院還有什麼要改的。”
正院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“大小姐說桃花樹礙眼,想移走換海棠,老爺應了。”
我閉上眼。
身下的床榻還殘著血腥氣,隔了兩進院子的書房裏,他和另一個女人正在商量如何改造我的院子。
遠處傳來低低的笑聲,輕而清晰。
周嬤嬤替我掖好被角,小聲說了一句:“大小姐今夜怕是不回沈府了。”
我摸到枕邊那枝楝花簪,幹花瓣硌在掌心,脆得好像一碰就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