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吉時已到,準備燎雁!”
村長阿公站在高高的戲台上,扯著嗓子大喊。
底下的村民爆發出一陣熱鬧的歡呼聲。
定親這天,天氣出奇的好。
陽光刺眼,連一絲風都沒有。
我穿著家鄉特有的紅色對襟喜服,安靜地站在戲台正前方的空地上。
按照規矩,新娘必須一動不動地站在這裏,迎接火雁過頂的洗禮。
我手裏緊緊攥著一塊繡著鴛鴦的紅色綢緞。
這是我媽臨終前一針一線給我繡的陪嫁信物。
說是能保佑我婚姻順遂,歲歲平安。
離我十米開外的對岸,林嶼川也穿著一身紅色的喜服。
他手裏拽著那根浸了鬆節油的麻繩。
旁邊的本家兄弟已經舉起了火把,對準了紙雁的尾部。
“點火!”
轟的一聲。
火苗瞬間竄起,貪婪地吞噬著紅色的防風紙。
巨大的火雁在半空中劇烈燃燒,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。
“嶼川,拉繩!”
阿公大喊。
林嶼川雙手握緊繩子,用力向後一拽。
燃燒的火雁順著滑輪的軌道,帶著滾滾熱浪,筆直地朝我頭頂飛來。
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陣陣叫好聲。
我微微仰起頭,看著那團越來越近的火球。
熱浪撲麵而來,烤得我臉頰發燙。
在火雁即將到達我頭頂正上方的那一瞬間,我清晰地聽到了“崩”的一聲脆響。
那是麻繩纖維被高溫和助燃劑瞬間熔斷的聲音。
就在繩子斷裂的前一秒。
我沒有任何猶豫,猛地向後退了整整兩步。
這是極其不合規矩的舉動。
但如果不退,我就會變成夢裏那個半邊臉被燙爛的廢人。
“砰!”
失去牽引的火雁像一塊燃燒的隕石,重重砸在我剛才站立的位置上。
火星四濺。
“啊!”
人群中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。
巨大的慣性讓燃燒的殘骸四處飛散。
其中一塊帶著明火的竹篾,直直崩向我的胸口。
我下意識地用手去擋。
手裏的那塊紅綢緞被火星瞬間點燃。
火勢蔓延得極快,幾乎眨眼間就燒掉了一大半。
我連忙鬆手,那塊繡著鴛鴦的信物掉在地上,很快化作了一灘黑灰。
四周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。
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。
“知夏!”
林嶼川丟下手裏的斷繩,瘋了一樣朝我衝過來。
他臉色慘白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一把抓住我的肩膀,上下打量著我。
“你沒事吧?有沒有傷到哪裏?”
他聲音抖得厲害,眼裏寫滿了驚恐。
如果不去看那根浸過油的繩子,我會真的以為他快要心疼死了。
我冷冷地看著他演戲。
如果我沒有提前做防備,如果我沒有退那兩步。
現在我應該已經在地上痛苦地打滾了。
“我沒事。”
我聲音平靜得可怕,拂開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。
“隻是,我媽留給我的陪嫁,燒沒了。”
我低頭看向腳邊那灘灰燼。
心口那一陣一陣的刺痛,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割。
那是我媽留給我最後的東西。
就這麼被他親手毀了。
林嶼川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但他很快就掩飾住了。
甚至,我從他緊繃的下頜線裏,看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感。
他達到了他的目的,儀式徹底搞砸了。
“對不起,知夏,真的對不起。”
他一把將我摟進懷裏,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愧疚。
“是我沒檢查好繩子,差點害了你。”
周圍的村民這才回過神來,紛紛開始議論。
“這燎雁禮搞砸了,可是大凶之兆啊。”
“是啊,火雁墜地,這婚事怕是不吉利。”
阿公也走下戲台,臉色鐵青。
“嶼川,你這幹的是什麼事!”
“好好的定親,怎麼搞成了這樣?”
林嶼川低著頭,一副任由責罵的姿態。
“阿公,都是我的錯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,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和不舍。
“知夏,既然彩頭壞了,這定親的儀式,還是先緩緩吧。”
“我不希望我們的婚姻帶著這種不吉利的兆頭開始。”
“等過陣子,我一定重新補給你一個最完美的儀式。”
他把退婚的理由說得冠冕堂皇。
字字句句都是為了我好。
如果不是那個夢,我大概會被他這份“深情”感動得落淚。
可現在,我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為了名正言順地退婚。
他不惜在我最期待的日子裏,給我布下了一個死局。
他明明知道如果被火雁砸中,我會麵臨什麼樣的後果。
毀容,甚至喪命。
但他還是這麼做了。
就因為許柚寧回來了。
我沒有哭鬧,也沒有質問。
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完畢。
然後,我扯下了頭上那朵被熏黑的紅花。
“好。”
我說。
沒有多餘的一個字。
林嶼川明顯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。
“既然彩頭壞了,這婚事,還是先緩緩吧。”
我重複了一遍他的話,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。
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