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媽媽坐在地上盯著爸爸的遺照,一言不發。
這間房子裏最後一次有兩個活人的呼吸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。
“多久了。”
她的聲音嘶啞,背對著我。
“一年半。”
“怎麼沒人告訴我。”
這句話很奇怪。
你都死了三年了,誰告訴你呢。
可我沒說出口,隻是說:“你走之後,爸爸一直一個人帶我。”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他身體不好,但他不去檢查。他說等我高考完再說。”
“他沒等到。”
然後她慢慢站了起來,轉過身。
她的目光在房間裏遊移,掃過茶幾,掃過書架,掃過走廊,最後又落回到我身上。
“你爸......”
“他走之前,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?”
我怔了一下。
腦子裏忽然閃過那個鐵灰色的影子。
我轉身朝走廊走去。
她跟在我身後。
走廊盡頭,那個保險櫃靠在牆邊,
我停在它麵前。
“這個。”
“爸走後留下的。”
媽媽看著那個保險櫃,腳步頓住了。
我蹲下來,手指碰了碰櫃門。
“我試過很多次,能想到的我都試過了。”
她徑直走到保險櫃前蹲下來。
手指落在密碼盤上。
“哢噠。”
保險櫃開了。
“1998,03,27......”
她輕聲念了一遍。
“那天是......”
她沒往下說。
保險櫃的門緩緩打開。
裏麵沒有錢,沒有存折,隻有一個本子。
她把本子拿出來,翻開第一頁。
是爸爸的字跡。
我湊近了一步。
“棠路:
爸爸寫這個的時候,你在隔壁做數學卷子。”
媽媽的手指停在紙麵上。
我看著她的手,指節比記憶裏細很多。
翻了一頁。
“爸爸不勇敢,爸爸不是不知道你媽媽的方式讓你很累,
可我改不了她,她是個比我執拗一百倍的人,
我能做的就是多賺錢,讓你們不缺什麼。”
媽媽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媽走了以後,我每天都在想。如果我早點對她說'夠了,你休息一下',她是不是就不會死。”
“但我沒有說過一次。”
她抬起頭,看向爸爸的遺照。
“我現在對你嚴格,不是因為我覺得這是對的,是因為你媽為了這件事死了。
如果我推翻她做的一切,那她就白死了。我不能讓她白死,這是我作為丈夫的責任。”
媽媽整個人僵在那裏。
我站在她身後,看著日記本後麵的字跡,
“可是我作為你的父親,我欠你更多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等我鬆口。每一次你拿著成績單看我的時候,我都知道。
但我開不了口,夢裏的她比活著時更凶,她問我'我用命換的東西你說不要就不要了?'”
“我答應你。你考上大學的那一天,我把這個本子給你,從那天起你就自由了。
你可以不考研,去學畫,可以談戀愛,可以做一切你媽不讓你做的事。”
“這是我能找到的最懦弱的折中,先做完丈夫,再做回父親。”
“密碼是你媽第一次衝我笑的那天。1998年3月27日。”
“因為在我心裏,能有她的日子就是我最大的財富。”
日記的最後一行,墨跡比前麵的字潦草了一點。
“棠路,爸爸對不起你。
但你媽她不是故意的,她隻是不知道怎麼愛你。
就像爸爸也不知道怎麼愛你一樣。”
媽媽把日記本合上了。
她一直低著頭。
我看不見她的表情。
一滴水落在本子的封麵上,然後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接連不斷。
房間裏隻剩下她無聲的哭泣。
我沒有安慰,也沒有哭。
我隻是在想,
他愛她,即便他知道她是錯的。
愛到連“你是錯的”這句話,都隻敢鎖在櫃子裏。
而媽媽此刻跪在地上,捧著這本日記。
她或許終於知道了。
她用命換來的那些東西,沒有一個人覺得那是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