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晚飯是我媽特意張羅的。

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，家裏添了人口，要多做幾個菜。

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燉雞湯。

擺了滿滿一桌子。

我爸坐在飯桌對麵，笑嗬嗬地給男孩夾菜。

“來，多吃點，看你瘦的。到了自己家，別客氣。”

我爸從來沒給我夾過菜。

從我記事起，他對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“女孩子家的，讀書有什麼用、早點出去打工補貼家用、將來嫁人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”。

以前我以為他隻是嘴硬心軟。

後來才知道，都是他的心裏話。

男孩坐在飯桌邊上，兩條腿夠不著地，在空中晃來晃去。

他端著碗，小口小口地扒飯，乖巧得不像話。

紅燒肉的醬汁沾在嘴角，他伸出舌頭舔掉，衝我媽笑了一下。

我媽眼圈又紅了，連聲說這孩子真招人疼。

我看著他碗裏堆得冒尖的紅燒肉和雞腿。

慢慢放下了筷子。

“媽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團團不吃這些的。”

飯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
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，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什麼？”

“團團是貓，貓不吃紅燒肉，也不吃雞腿。它隻吃小魚幹和貓糧。”

“可他現在是人啊，”我媽幹笑了兩聲，看了我爸一眼，“孩子現在變成人了，當然要吃飯！”

“他剛才自己說的，他是團團變的呀。”

我轉頭看向男孩，笑了。

“對吧，團團？”

男孩端著碗，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我，沒有說話。

那雙黑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。

“既然你是團團變的，那你應該吃團團愛吃的東西。”

我站起來，走進廚房。

櫥櫃最上層有一袋小魚幹，是團團走丟前剩下的。

我把小魚幹倒進貓碗裏，端出來，放在男孩麵前。

男孩低頭看著碗裏的小魚幹，又抬頭看看我媽。

“小鹿，你這是幹什麼！”

我媽一把奪過貓碗。

“他是人！你怎麼能讓你弟弟吃貓吃的東西！”

“可他剛才自己說的，他是團團變的呀。媽，你也說了，他是團團變的。那團團為什麼不能吃小魚幹？”

我媽張了張嘴，半晌說不出話。

我把貓碗從她手裏拿回來，重新推到男孩麵前。

“團團，你吃給我看看。你要是不吃，那就說明你不是團團。”

空氣像被凍住了。

我爸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。

“胡鬧！你弟弟第一天到家，你發什麼瘋！”

“我怎麼胡鬧了？”

我站起來，看著我爸，眼眶一紅。

“團團是我養了三年的貓。它走丟了我哭了一個月，嗓子哭啞了，腿都走腫了。”

眼淚說來就來，一顆一顆往下砸。

“現在你們說這孩子是團團變的，我想確認一下怎麼了？他要真是團團變的，怎麼會不吃小魚幹？”

我轉頭看著男孩，抽噎著說。

“你吃啊。你吃了我就信你是團團。你要是不吃......你們是不是在騙我？！他根本就不是團團對不對？！”

我媽徹底慌了，連忙蹲下來給我擦眼淚。

“閨女別哭，別哭。傻孩子，媽怎麼會騙你。他就是團團，千真萬確的團團！”

“那讓他吃啊。”

我推開她的手，指著貓碗。

“他吃了我就信。他要不吃，我明天就把他送走。”

我爸臉色鐵青，嘴角抽動了兩下，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男孩坐在椅子上，兩隻手緊緊攥著褲子兩側。

“吃啊，”我轉頭看他，淚眼婆娑裏藏著一絲笑，“團團。”

他慢慢伸出手，拿起一條小魚幹，盯著它看了好幾秒，然後放進嘴裏。

嚼了兩下。

魚幹的腥味衝上來，他幹嘔了一聲，但沒敢吐出來。

我又把貓碗往前推了推。

“碗裏的也要吃完哦。團團以前從來不剩飯的，每次吃二十條，一條都不剩。”

他抬頭看我媽，眼眶紅紅的，求救的意思寫得明明白白。

我媽剛要開口，我搶先說了話。

“媽，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確認他是不是團團？”

我媽的嘴又閉上了。

他又拿起第二條，第三條，第四條。

每一條都嚼得艱難，魚腥味越來越重。

他一邊幹嘔一邊往嘴裏塞，眼淚在眼眶裏麵打轉。

吃到第十條的時候，他終於撐不住了。

“媽媽...我不想吃了......”

飯桌上瞬間安靜，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。

我慢慢歪過頭，看著我媽。

“媽，他叫你什麼？”

我媽的臉刷地白了，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。

“孩子剛來，不懂事，亂叫的......”

“是嗎？”我笑了笑，“我覺得他叫得挺順口的。感覺叫了很多年一樣。”

男孩知道自己闖了禍，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。

我從碗裏又拿起一條小魚幹，遞到他嘴邊。

“來，繼續吃。還剩十條。”

他伸手接過，手在發抖。

又塞進嘴裏，嚼著嚼著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
最後十條吃完，他把第二十條小魚幹咽下去。

然後捂著嘴衝進廁所，哇地一聲吐了出來。

我站在廁所門口，聽著他嘔吐的聲音。

我媽急得在外麵拍門，嘴裏念叨著“作孽啊、作孽啊”。

我爸坐在飯桌旁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，煙灰缸裏堆成了小山。

我靠在門框上，麵無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