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“夜班補貼取消？”

“對。”周敏翻開文件夾，“你算一下，每天晚上你真正的活兒有多少？三個寶寶，夜裏喂兩次奶，每次半小時。總共三小時。其他時間你在值班室休息。”

我看著她的臉。

“我休息？我夜裏要給三個寶寶換尿布、拍嗝、哄睡。這邊剛躺下，那邊又哭了。我一晚上能睡兩個小時就不錯了。”

“蘇姐，數據不會騙人。”她指著表格上的數字，“我算過了，你的有效工作時長確實不夠。”

“那你來試試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說什麼？”

“你試一個晚上。三個嬰兒。你試試你能不能睡兩個小時。”

周敏的臉色變了。不是不好意思，是不耐煩。

“蘇姐，我不跟你爭這個。夜班補貼從下個月起取消，所有人統一執行。還有，這個月的績效，你要扣三成。”

“為什麼？”

“紙尿褲超標了。你領的量比預算多了百分之二十。”

“那個鑫源的紙尿褲吸水不行，隻能勤換。而且這是你換的供應商。”

“供應商是公司定的。你隻需要負責執行。”周敏把文件夾合上，“超標就是超標，這個月的績效扣三成，下個月注意控製。”

她把文件夾夾在腋下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蘇姐，你是老人了。別讓我為難。”

高跟鞋篤篤篤地遠了。

我坐在護士站，攥著那張還沒貼出來的新規通知。

夜班補貼，每月四百。

績效扣三成，每月七百二。

一個月少一千一百二。

我在這裏幹了四年。四年沒出過差錯，客戶全五星，老板敬過我的酒。

周敏來了不到一個月，砍我的助手、換我的用品、扣我的錢。
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
樓下是停車場。周敏的車停在她專屬的車位上。白色奔馳，剛提的。牌照還沒上。

我看了兩秒。轉身回了護士站。

接下來一周，我開始記賬。

不是周敏要的那種Excel。是我自己的賬。

每天早上領物料，我把數量記在本子上。紙尿褲、濕巾、輔食泥、護臀膏。領了多少，用了多少，剩了多少。

每天晚上，我把當天的消耗量輸入手機備忘錄。

一周下來，我算了一筆賬。

鑫源的紙尿褲，吸水確實不行。以前用進口的，一天換八片。現在一天至少十二片。多出來四片。

四片。一片鑫源報價一塊八。一天七塊二。一個月兩百一十六。

十五個寶寶。一個月三千二百四。

這筆錢，是鑫源多賺的。是老板的表妹多賺的。是從我的績效裏扣走的。

我掏出手機，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。

先把這幾天的消耗記錄拍下來。再把倉庫的入庫單拍下來。

入庫單上有供應商名稱：鑫源母嬰用品。

法人代表：陳麗。

我又上網搜了一下。陳麗，老板陳國強的親妹妹。

同款的紙尿褲，批發價六毛一片。鑫源報價一塊八。

輔食泥，同品牌同批次，拚夕夕超市六塊一袋。鑫源報價十二。

濕巾，超市九塊九一包。鑫源報價十五。

我把比價截圖一張一張存進文件夾。

過去三個月的。鑫源的貨，每批都有。入庫日期、數量、單價、總價。

我一張一張拍下來。

拍到第三個月的時候，看到一行字。

輔-20271015-09。輔食泥，批次號20270720。

我拿出手機，翻到我之前拍的那批輔食泥的照片。批次號對上了。

同一批貨。入庫日期是十月份。生產日期是七月份。

三個月的臨期品。

我把這行字圈出來，拍了特寫。

正準備走，周敏忽然站在了我身後。

“蘇姐，你在做什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