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淩宣聽見沈照星被構陷私通的流言時,正在茶樓。
今日禦史台前的事傳得沸沸揚揚,他作為昨日護趙四平遞狀之人,不少書生都來與他攀談。
有人敬他義舉。
有人稱他有風骨。
也有人明裏暗裏打探,他為何會知道趙四平舊案。
謝淩宣一概應付得得體。
直到隔壁雅間傳來幾句壓低的閑談。
“那沈家姑娘也是倒黴,好端端被人塞了情信玉佩。”
“依我看,也未必全是假的。一個未出閣姑娘整日往長公主府跑,誰知道見了些什麼人?”
“你不要命了?禦史台都說是有人構陷。”
“禦史台說歸說,蒼蠅不叮無縫蛋......”
那人話未說完,雅間門忽然被人推開。
謝淩宣站在門口,臉色冷得嚇人。
屋內幾個書生皆是一愣。
“謝兄?”
謝淩宣看著方才說話那人。
“你方才說什麼?”
那書生有些尷尬,卻仍強撐道:“不過閑談幾句,謝兄何必當真?”
“閑談?”
謝淩宣走進去。
“女子名聲,案中構陷,到你口中便成了閑談?”
那書生臉色有些掛不住。
“謝兄與沈姑娘不是已經退婚了?怎麼還這樣維護她?”
這句話一出,屋內靜了一瞬。
謝淩宣垂在袖中的手驟然收緊。
他與沈照星已經退婚。
這句話如今人人都知道。
正因如此,他好像連維護她都顯得名不正言不順。
可聽見那些人用輕浮口吻議論她,他心中便壓不住怒意。
他冷冷道:“退婚與否,與是非無關。趙四平xue書入禦史台,有人隨後構陷沈姑娘,這分明是因青滄舊案而起。諸位既讀聖賢書,卻拿受害女子名聲玩笑,豈不可笑?”
那幾人臉上一陣青白。
有人連忙打圓場。
“謝兄說得是,是我等失言。”
謝淩宣沒有再留,轉身離開。
走出茶樓時,寒風撲麵。
小廝跟在他身後,小聲道:“公子何必為沈姑娘得罪他們?”
謝淩宣腳步一頓。
何必?
他也想問自己何必。
沈照星已經把話說得那樣清楚。
她不要他。
她利用他。
她甚至不在意他如何看她。
可他聽不得旁人這樣說她。
哪怕她不需要。
謝淩宣忽然想起,前世不,怎麼會有前世。
他皺眉。
方才有一瞬間,他腦中竟閃過一個極模糊的畫麵。
大雪。
刑台。
女子跪在雪中,滿城人都在罵她。
他想看清那女子的臉,頭卻猛地疼了一下。
小廝見他臉色不對,忙道:“公子?”
謝淩宣按了按眉心。
“無事。”
可那種沉悶的痛感沒有消失。
反而像有什麼被塵封的東西,在心底極深處輕輕撞了一下。
沈照星。
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。
不知為何,竟覺得胸口有些發冷。
?
傍晚時,謝淩宣遞了一張拜帖到沈府。
雲黛將拜帖送到沈照星麵前時,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姑娘,謝公子想見您。”
沈照星正在看那封偽信的抄本。
聞言,她連頭都沒抬。
“不見。”
雲黛小聲道:“謝公子說,是為今日茶樓流言之事。”
沈照星筆尖停住。
她抬眸:“什麼流言?”
雲黛便將外頭傳的話說了一遍,又道:“聽說謝公子在茶樓替姑娘說話,還把幾個書生訓了一頓。”
沈照星神色沒有什麼變化。
雲黛忍不住問:“姑娘還是不見嗎?”
“不見。”
雲黛遲疑道:“可是謝公子畢竟替姑娘說了話......”
沈照星放下筆。
“雲黛,替我說話不難。”
雲黛一怔。
沈照星看著桌上那封偽信,聲音很輕。
“難的是在我百口莫辯時信我,在我被推上死路時救我,在所有人要我認罪時,站到我身邊。”
這些,謝淩宣前世都沒有做到。
如今茶樓裏幾句維護,太輕了。
輕得不足以抵消任何東西。
雲黛不知她想起了什麼,隻覺得姑娘的聲音冷得讓人心疼。
“那奴婢去回了。”
沈照星點頭。
謝淩宣在沈府外等了許久,等來的仍是“不見”。
他站在門前,風雪落滿肩頭。
小廝替他撐傘,低聲勸道:“公子,回吧。”
謝淩宣看著沈府緊閉的大門,許久沒有動。
他以為自己替她說了話,至少能見她一麵。
可她連這個機會都不給。
他忽然覺得蕭問璟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。
有人遞刀給你,不代表她需要你。
謝淩宣閉了閉眼。
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,沈照星是真的在把他從她的人生裏剔出去。
不是賭氣。
不是怨懟。
是剔除。
一點餘地都不留。
?
與此同時,長公主府中。
蕭問璟正聽侍衛回稟茶樓之事。
“謝公子替沈姑娘駁了流言,後來又去了沈府,不過沈姑娘沒見。”
蕭問璟低頭飲茶,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侍衛忍不住道:“王爺,謝公子對沈姑娘似乎......”
“現在才似乎,晚了。”
侍衛不解。
蕭問璟放下茶盞。
“沈照星那樣的人,若還肯恨,說明心裏還有舊賬未清。若連見都不見,便是真的不打算回頭了。”
侍衛道:“王爺很了解沈姑娘?”
蕭問璟看向窗外。
夜色裏,雪落得無聲。
“談不上了解。”
他聲音低緩。
“隻是覺得,她像一個從火裏走出來的人。這樣的人,不會再為了幾句好聽的話回頭。”
侍衛沉默片刻,又道:“那王爺為何還要幫她?”
蕭問璟淡淡道:“誰說我是幫她?”
侍衛:“......”
蕭問璟輕輕咳了兩聲。
良久,他才道:“我是幫我自己。”
青滄舊案若能撕開太子黨一角,他多年暗查的那些線也能慢慢浮出水麵。
沈照星是意外。
卻也是最鋒利的意外。
隻是想到她在沈府被構陷私通,他心底仍有些冷意。
那不是權謀場上該有的情緒。
蕭問璟垂下眼,看著茶盞中漂浮的茶葉。
片刻後,他道:“給沈府遞個消息。”
侍衛問:“什麼消息?”
“周謹門下有一門客,名孟青,擅仿字跡。讓她查查那封偽信。”
侍衛應下。
走到門口時,又聽蕭問璟補了一句。
“別讓她知道是我遞的。”
侍衛腳步一頓。
“是。”
蕭問璟重新看向窗外。
雪越下越大。
這一夜,京中許多人都睡得不安穩。
禦史台查案,周謹斷尾,謝淩宣被拒門外。
而沈照星坐在燈下,終於從偽信抄本的幾處轉折筆鋒中,圈出了一個名字。
孟青。
她看著那個名字,眼中冷光漸起。
周謹毀她清名。
那她便從這個偽造筆跡的人開始,一寸寸撕開他的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