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管家立刻帶人去了,前廳一時靜得可怕。
沈月微跪在地上,哭得梨花帶雨,卻再也無人上前扶她。
沈照星走到那隻錦盒前,終於伸手拿起那封信。
沈父皺眉:“別碰!”
“父親放心,女兒隻是看看。”
她展開信紙。
上麵確實是男子筆跡,語氣曖昧纏綿,寫得極露骨。
若這封信真流出去,哪怕最後證明是假的,沈照星的名聲也會被臟水潑上一層。
她看了兩行,忽然笑了。
沈父臉色更難看:“你還笑?”
沈照星道:“父親,這信寫得太假。”
“假在哪裏?”
“寫信之人稱我為照星,又寫‘前日梅下相見,卿著海棠紅裙,令人神魂難忘’。”
她將信遞給沈父。
“父親可還記得,女兒這幾日要麼稱病,要麼在長公主府,何時穿過海棠紅裙?更何況女兒素來不愛海棠紅。”
沈父接過信,臉色微變。
沈月微的臉卻白得厲害。
沈照星微微側頭看她。
“二妹妹倒是喜歡。”
前廳眾人頓時反應過來。
沈月微前幾日被禁足前,的確穿過一身海棠紅裙。
沈月微急道:“這能說明什麼?京中喜歡海棠紅的姑娘多了!”
“是嗎?”
沈照星輕聲道。
“那這句‘卿簪赤金海棠釵’,又作何解釋?”
沈月微下意識抬手摸向發髻。
今日她發間並未戴那支釵。
可前日,她確實戴過。
那支赤金海棠釵,是姨娘攢了許久銀子替她打的,她極喜歡,戴過好幾回。
沈照星看向沈父。
“父親,這封信與其說是寫給我,不如說是按二妹妹的模樣寫的。”
沈月微徹底慌了。
“不,不是!我沒有私通外男!”
沈照星道:“我自然知道二妹妹沒有。”
沈月微一愣。
沈照星慢慢收起信。
“因為這封信不是為了證明誰私通,而是為了毀我的名聲。寫信的人並不熟悉我,隻能從府中遞出去的消息裏拚湊細節。可遞消息的人太蠢,把二妹妹自己的穿戴習慣混了進去。”
沈月微臉色慘白。
這句話像一記耳光,狠狠打在她臉上。
沈父看向她的眼神已經徹底冷了。
他可以容忍庶女有小心思,卻不能容忍她蠢到引外人入府,毀沈家嫡女名聲,還差點將整個沈府拖進朝堂風波。
“沈月微。”
沈父連名帶姓喚她。
沈月微跪著爬過去。
“父親,女兒真的不是有意的!女兒隻是......隻是嫉妒長姐。她什麼都有,明明退了謝公子的親,卻又得長公主青眼。女兒一時糊塗,才讓翠枝幫著留心她院裏的動靜。可女兒真的不知道外頭的人要害長姐!”
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“父親,女兒也是被人利用了!”
沈照星垂眸看她。
這話倒不全是假。
沈月微確實被利用。
可她之所以會被利用,是因為她心裏早就有惡念。
旁人隻是順手推了一把。
沈父閉了閉眼,像是一瞬間蒼老了些。
“將二姑娘帶回院中,封院。沒有我的命令,不許任何人進出。”
沈月微猛地抬頭。
“父親!”
沈父冷聲道:“帶下去!”
這一次,沒人再敢遲疑。
婆子上前,將哭喊的沈月微拖了出去。
翠枝與采萍、劉婆子也被押下看管,隻等管家拿到胡三後再審。
前廳終於安靜下來。
沈父看向沈照星,神色複雜。
“照星。”
沈照星垂首:“女兒在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有人會害你?”
沈照星沒有否認。
“猜到了。”
“為何不告訴我?”
沈父的聲音裏帶著怒,也帶著說不清的疲憊。
沈照星抬起頭。
“父親若早知道,會讓我繼續去長公主府嗎?”
沈父沉默。
不會。
他一定會把她拘在家中,等風波過去。
沈照星輕聲道:“所以女兒不能說。”
“你這是怨我?”
“女兒不敢。”
沈父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句“不敢”比怨還冷。
從前的沈照星不是這樣的。
她敬他,親近他,有事會同他說,偶爾也會撒嬌。
可如今,她禮數周全,卻像在父女之間劃了一道線。
沈父心中微澀。
“照星,父親是怕你出事。”
沈照星靜了片刻。
她當然知道。
可父親的怕,和她要走的路,並不相通。
他怕她出事,所以想讓她退回去。
她也怕自己出事,所以隻能往前走。
這世道,退回去才是任人宰割。
沈照星低聲道:“父親,我若什麼都不做,也一樣會出事。”
沈父無言。
就在這時,管家匆匆回來。
“老爺,人拿到了!”
他身後兩個護院押著一個瘦猴般的男人進來。
那男人臉上有傷,顯然掙紮過。
“這人就是胡三。我們是在城西土地廟後頭抓到的,他身上還有二十兩銀票。”
沈照星看向胡三。
“誰給你的錦盒?”
胡三眼珠亂轉。
“什麼錦盒?我不知道!”
沈照星走到他麵前。
“你可以不說。隻是你替人辦事,總該知道對方會不會保你。你猜,若周府知道你落到沈家手裏,是會救你,還是滅口?”
胡三臉色驟變。
沈父眼神一厲。
“周府?”
沈照星沒有看父親,隻盯著胡三。
“看來你知道。”
胡三咬牙。
“我不知道什麼周府!是有人給我銀子,讓我把東西送進沈府。我隻負責送東西!”
沈照星問:“那人長什麼模樣?”
“戴著鬥笠,看不清臉。”
“在哪裏見的?”
“城南書肆後巷。”
城南書肆。
又是那裏。
沈照星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周謹的人果然借那間書肆傳信辦事。
她轉身對沈父道:“父親,此事不是沈家內宅私事。女兒要將胡三帶去長公主府。”
沈父臉色微變。
“不可。此事若鬧大,你的名聲......”
“父親。”
沈照星打斷他。
“此事不鬧大,女兒的名聲才真毀了。”
她看向地上的錦盒與信。
“對方既敢栽贓,就一定備了後手。今日若隻在府中壓下,明日京中便會傳我沈照星私通外男,被父親遮掩。”
沈父神色一震。
沈照星繼續道:“唯有把此事變成有人構陷長公主府查案之人,女兒才是受害者,沈家也是受害者。”
這一步很險。
可也是唯一的解法。
內宅醜聞不能壓。
越壓越臟。
隻有將它抬到朝堂風波裏,才能從男女私情變成政治構陷。
沈父明白過來,卻仍遲疑。
“你要想清楚,這樣一來,你便徹底卷進去了。”
沈照星看著他。
“父親,我早就卷進去了。”
前世她躲在後宅,尚且被人推上刑台。
這一世,她站在局中,至少能看清誰要殺她。
沈父最終閉了閉眼。
“去吧。”
沈照星行了一禮。
“多謝父親。”
轉身離開時,沈父忽然叫住她。
“照星。”
沈照星回頭。
沈父看著她,許久才低聲道:“小心。”
這兩個字很輕。
沈照星心口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垂眸:“女兒知道。”
?
半個時辰後,沈府馬車駛向長公主府。
車中,胡三被堵住嘴綁在角落,由兩個護院看著。
雲黛坐在沈照星身邊,臉色仍有些後怕。
“姑娘,方才真嚇死奴婢了。若那信真傳出去......”
“傳不出去。”
沈照星看著窗外,聲音很輕。
“至少不會按他們想的方式傳出去。”
雲黛問:“姑娘要把胡三交給長公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二姑娘呢?”
沈照星沉默片刻。
“先留著。”
“姑娘不處置她?”
“她已經被封院,短時間內翻不起風浪。更何況......”
沈照星頓了頓。
“她還有用。”
雲黛不明白。
沈照星也沒有解釋。
沈月微這次被周謹的人利用,說明外頭的人覺得她好用。
既然如此,便不能急著廢掉。
有時候,最好的誘餌不是新做的。
而是對方已經用順手的那一個。
馬車抵達長公主府側門時,許清儀已經等在門前。
見到胡三,她神色冷了下來。
“真動到沈府了?”
沈照星下車。
“是。”
許清儀道:“殿下在見客。”
“誰?”
許清儀看她一眼。
“璟王。”
沈照星心中微頓。
許清儀又道:“殿下說,你若來了,直接進去。”
沈照星點頭。
她走進暖閣時,長公主正坐在案後,蕭問璟則坐在窗邊。
屋內燃著沉水香,氣氛卻比往日更冷。
長公主看見她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“受委屈了?”
這話出乎沈照星意料。
她怔了一下,隨即垂眸:“還好。”
長公主冷笑。
“女子名聲被人拿來作刀,你倒說還好。”
蕭問璟也看向她。
他的目光很靜,卻比往日沉了些。
沈照星忽然意識到,他或許已經知道沈府發生了什麼。
果然,蕭問璟開口道:“城南書肆的人,昨夜見過周府長隨。”
沈照星抬眼。
“王爺查到了?”
“嗯。”
蕭問璟淡淡道:“你送胡三來得正好。”
長公主道:“周謹這是急了。他動不了本宮,動不了禦史台,也暫時動不了謝淩宣,便挑你下手。”
沈照星道:“因為我最好毀。”
長公主眼神微冷。
“你倒清楚。”
沈照星輕聲道:“女子名聲,本就是他們最順手的刀。”
前世是通敵叛國。
今生是私通外男。
本質並無不同。
都是要先讓她百口莫辯,再讓世人替他們把她踩死。
蕭問璟忽然道:“這把刀,也可以反過來用。”
沈照星看向他。
蕭問璟慢慢道:“周謹想讓京中傳你私通外男,那便先一步讓京中知道,有人因青滄舊案構陷沈家嫡女。”
沈照星心中一動。
與她所想一樣。
長公主點頭:“本宮已經讓人去請禦史秦時雍。胡三、錦盒、偽信,都交給禦史台。此事不在沈家查,在禦史台查。”
沈照星垂眸。
“多謝殿下。”
長公主擺了擺手。
“別急著謝。你既把此事抬到禦史台,明日京中必然議論紛紛。有人會信你是被構陷,也有人會繼續拿私通二字說嘴。你承受得住嗎?”
沈照星抬頭。
“承受得住。”
長公主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本宮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”
蕭問璟卻在此時低聲問:“若謝淩宣也聽見這些流言呢?”
沈照星一頓。
長公主眉梢微挑,看戲似的看向二人。
沈照星神色很快恢複平靜。
“他聽見便聽見。”
“你不在意?”
“不在意。”
蕭問璟看著她。
沈照星道:“王爺不必試探。謝淩宣如何看我,早就不重要了。”
蕭問璟沒有立刻說話。
片刻後,他輕聲道:“那便好。”
沈照星總覺得這三個字裏有別的意思。
可她沒有細想。
因為很快,禦史秦時雍到了。
胡三被押進來時,整個人都抖成了篩子。
秦時雍聽完前因後果,臉色鐵青。
“青滄案剛入禦史台,沈姑娘便遭構陷。若此事屬實,便是有人蓄意幹擾禦史台查案。”
長公主淡淡道:“秦禦史是聰明人,該知道此事怎麼查。”
秦時雍拱手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沈照星將偽信與玉佩放到案上。
“秦禦史,此信中有幾處錯漏,可證其為栽贓。胡三則供出城南書肆。若順著書肆查,應能查到周府長隨。”
秦時雍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姑娘也懂查案?”
沈照星微微一笑。
“略懂被害。”
屋內靜了一瞬。
長公主笑出了聲。
連蕭問璟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秦時雍愣了愣,隨即鄭重道:“沈姑娘放心。此事既入禦史台,下官會查清楚。”
沈照星行禮:“有勞大人。”
她知道,自己的名聲危機並沒有完全解除。
但從此刻起,這封偽造情信不再隻是閨閣醜聞。
它成了青滄舊案的旁證。
周謹想用女子名聲殺她。
她便把這把刀扔回朝堂,讓所有人都看見——
是誰急著滅口。
是誰怕她繼續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