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　鬆雲

謝淩宣到底去了鬆雲村。

沈照星得到消息時，正在長公主府書閣中核對滄州新河圖。

許清儀將一張紙條放到她手邊，低聲道：“謝公子辰時出城，身邊隻帶了一個小廝。璟王府的人遠遠跟著，沒有驚動他。”

沈照星看完紙條，神色沒有半分意外。

“他會去。”

許清儀看著她：“沈姑娘似乎很篤定。”

沈照星將紙條放入燈下燒掉。

“謝淩宣最不缺的，就是往上爬的心。”

這話說得平靜，卻讓人聽出一絲涼意。

許清儀沒有追問她與謝淩宣的舊事，隻道：“趙四平那邊已經安排好了。王爺的人昨夜去過鬆雲村，確認他手中確有當年鹿灣縣災民舊狀，隻是這些年被順天府嚇怕了，不敢再進京。”

沈照星低頭看著案上的河圖。

“他會敢的。”

“為何？”

“因為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。”

前世趙四平的名字，是在青滄大水後才重新出現的。

那時鹿灣縣再次被淹，趙四平拖著老病之身，背著三十七戶災民的xue書，在禦史台前跪了整整一日一夜。可惜那時局勢已經被各方攪渾，他手中舊狀雖引起軒然大波，卻也成了謝淩宣借勢入局的一塊踏腳石。

後來謝淩宣平步青雲。

趙四平卻死在回鄉路上。

據說是病死。

可沈照星從來不信。

一個敢替災民寫狀、敢多年後再闖京城的老秀才，不會死得那樣輕巧。

這一世，她要讓趙四平活著走到禦史台前。

也要讓他手中的xue書，在最合適的時候遞出去。

許清儀道：“殿下讓你今日先別去書閣偏院，禦史台那邊一旦有動靜，周謹必然會猜到長公主府。”

沈照星搖頭。

“越是這時候，我越該待在這裏。”

許清儀皺眉。

沈照星道：“我若躲起來，旁人便更確定這事與長公主府有關。我照常查賬，照常整理文書，反倒能讓他們摸不清虛實。”

許清儀看了她片刻。

“沈姑娘真不怕？”

沈照星笑了一下。

“怕能讓周謹停手嗎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便沒必要怕給別人看。”

許清儀忽然明白，為何長公主對沈照星越來越滿意。

她不是不怕死。

恰恰相反，她像是比誰都知道死是什麼，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清醒。

許清儀收起紙條，道：“殿下讓奴婢轉告姑娘，今日若禦史台收狀成功，姑娘不必再碰剩下的賬冊。”

沈照星抬頭。

許清儀繼續道：“殿下說，賬查到這裏已經夠了，再往下，便不是一個姑娘家該做的事。”

沈照星聽懂了。

長公主這是在護她。

也在提醒她，到此為止，她已經完成了自己該做的。

後麵的朝堂爭鬥，長公主會接手。

可沈照星心底並無半點輕鬆。

因為她知道，若此時退下，她仍隻是長公主手下一枚好用的棋子。

用完，可以賞。

也可以棄。

她要的不是賞。

她要的是繼續留在棋盤上。

沈照星垂眸，翻開下一本賬冊。

“勞煩姑姑回稟殿下，臣女還有一冊永州糧倉舊賬未核完。”

許清儀微微歎了口氣。

“沈姑娘，你該知道殿下是好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還......”

“所以我不能隻做一個受好意的人。”

許清儀一怔。

沈照星輕聲道：“受人庇護，總有庇護不到的時候。我要學會自己站穩。”

許清儀沒有再勸。

她忽然覺得，沈照星這樣的人，或許注定不會退回沈府後宅。

不是長公主推她，也不是璟王引她。

是她自己一定要往前走。

?

鬆雲村在京郊二十裏外。

村子不大，雪後田埂上覆著一層薄霜，遠遠看去，灰白一片。

謝淩宣到時，趙四平正在一間簡陋草舍裏教幾個孩童識字。

那老秀才年近六十，頭發花白，背微微駝著，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。聽見有人來，他抬起頭，渾濁的眼中帶著警惕。

“這位公子找誰？”

謝淩宣拱手。

“晚輩謝淩宣，來尋趙先生。”

趙四平手中的戒尺頓了一下。

“老朽不認識什麼謝公子。”

他低頭收拾書卷，顯然是想送客。

謝淩宣沒有急著表明來意，隻將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。

紙上畫著一段河道。

舊河道寬闊，新河道收窄。

旁邊標了兩個字。

鹿灣。

趙四平猛地抬頭。

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，聲音都發了顫。

“你從哪裏得來的？”

謝淩宣沒有回答，隻道：“先生當年替鹿灣縣災民寫過狀。”

趙四平眼中的警惕瞬間變成驚懼。

他一把抓過那張紙，想撕，卻因為手抖，幾次都沒撕開。

“你走！老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！”

屋內幾個孩童被嚇住了。

謝淩宣看了一眼小廝。

小廝會意，將孩童們帶到院外。

屋裏隻剩謝淩宣與趙四平。

謝淩宣道：“先生不必怕，我不是周謹的人，也不是齊昀的人。”

趙四平冷笑一聲。

“當年順天府的人來抓我時，也說他們隻是奉命問話。可我進了衙門，三日不見天光，出來時，跟我一起來京城的兩個人，一個斷了腿，一個沒了舌頭。”

謝淩宣沉默。

趙四平的手仍在抖。

“你們這些貴人，想翻案便來問兩句，想壓案便讓我們閉嘴。可死的是我們的人，淹的是我們的田，挨餓的是我們的孩子。你如今來找我，是為了什麼？為災民？還是為你自己的前程？”

謝淩宣被問得一時無言。

若是從前，他大概會說，為天下公義。

可沈照星昨日在書肆中的話仍在耳邊。

你需要名聲。

需要一件能讓你未入仕便被朝中看見的大事。

她說得太準。

準到讓他無法再用冠冕堂皇的話騙自己。

謝淩宣看著趙四平，許久後，道：“都有。”

趙四平愣住。

謝淩宣道：“我想借此事入朝，也想讓青滄舊案重見天日。先生可以不信我，但你手中的狀紙若繼續藏著，那些人便永遠不會付出代價。”

趙四平死死盯著他。

“你能讓他們付出代價？”

“我不能。”

趙四平冷笑：“那你來做什麼？”

謝淩宣抬眼。

“我不能，但長公主能。禦史台能。天下悠悠眾口能。”

趙四平神情微變。

“長公主？”

謝淩宣沒有承認，也沒有否認。

“青滄舊賬已經翻出來了。滄州新河圖也在京中。先生當年的舊狀，是最後一把火。”

趙四平跌坐回椅中。

他眼眶慢慢紅了。

“最後一把火......”

這麼多年，他何嘗不想再告一次。

可他怕。

他不是怕自己死。

他怕自己死了也沒用。

怕xue書遞不上去，怕狀紙被半路截下，怕那些跟著他簽名按印的災民再遭報複。

謝淩宣將另一份紙頁放到他麵前。

那是沈照星整理出的張氏侵河記錄。

“先生，這一次，不止你一個人。”

趙四平看著紙上的名字、地界、田畝，手指一點點攥緊。

許久，他起身走進裏屋，從床底拖出一隻舊木箱。

箱子打開，裏麵是一疊泛黃的狀紙。

最上麵一張，有暗褐色的指印。

那不是朱砂。

是血。

趙四平將狀紙捧出來時，整個人像是忽然老了十歲。

“鹿灣縣三十七戶，死在水裏的，餓死的，逃荒路上沒了的，我都記著。”

他看向謝淩宣。

“謝公子，我可以再去一回禦史台。”

謝淩宣拱手。

“晚輩護先生進京。”

趙四平搖頭。

“不必護。”

他將xue書抱進懷裏。

“這一次，我要走正門。”

?

當日午後，趙四平跪在禦史台前，擊鼓鳴冤。

鼓聲響起時，整條街都靜了一瞬。

京中百姓最愛看熱鬧。

何況禦史台門前擊鼓，本就是少見的大事。

很快，街邊圍滿了人。

趙四平跪在雪地上，雙手高舉xue書。

“草民趙四平，替滄州鹿灣縣三十七戶災民，狀告滄州張氏侵占河道、勾結官府、貪墨修堤銀，致使水患頻發，百姓流離！”

聲音蒼老，卻用盡了力氣。

禦史台門前的差役本想上前趕人，可看見旁邊站著的謝淩宣，又猶豫了。

謝淩宣一身青衫，立在趙四平身側，麵容清正，聲音不高，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。

“禦史台掌糾劾百官、肅正綱紀。趙先生從滄州一路告到京城，手中有xue書，有河圖，有舊狀。今日若連禦史台也不敢收，天下百姓還能向何處鳴冤？”

這句話一出，圍觀百姓頓時議論四起。

“滄州水患？去年不是才撥過銀子嗎？”

“年年撥銀，年年淹，還能沒鬼？”

“那位公子是誰？好大的膽子。”

“好像是今年春闈有名的謝淩宣，謝公子。”

“寒門才子替災民鳴冤，倒是有幾分骨氣。”

流言擴散得極快。

禦史台內的官員終於坐不住了。

一名監察禦史匆匆出來，先看了一眼xue書，又看了看謝淩宣。

“此案事關重大，狀紙留下，禦史台自會查問。”

趙四平跪著不動。

“老朽當年也留下過狀紙。”

那禦史臉色一僵。

趙四平抬頭，眼中滿是血絲。

“然後狀紙沒了，人也沒了。今日老朽要當著京中百姓的麵，把狀紙念出來。”

禦史臉色難看。

謝淩宣適時開口：“大人，既然禦史台願收狀，何不讓趙先生當眾陳情？也好堵住悠悠眾口，免得旁人誤會禦史台畏懼權貴。”

這話聽著恭敬，實則將禦史台架在了火上。

那禦史看了謝淩宣一眼，心中惱怒，卻又不能當眾發作。

如今這麼多人圍著，他若強行把趙四平拖進去，隻怕當日便要傳遍京城。

最終，他隻能咬牙道：“念。”

趙四平展開xue書。

寒風吹得紙頁簌簌作響。

他一字一句念起鹿灣縣災民的舊狀。

張氏何年圈田。

河道何處被堵。

修堤銀撥了多少，真正用在堤上的又有多少。

哪一年水患，死了多少人。

哪一戶全家隻剩一個孩子。

哪一名災民進京告狀後失蹤。

他念得很慢。

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血。

圍觀的人群從最初的看熱鬧，漸漸安靜下來。

有人聽得紅了眼。

有人低聲罵張氏畜生。

也有人開始問，既然地方官府早知道，為何朝廷年年撥銀卻沒人查？

謝淩宣站在風雪中，聽著那些議論，心中並沒有預想中的快意。

他原本確實想借此揚名。

可當趙四平念到“鹿灣縣西柳村，六月水至，母抱幼子上樹，三日無人救，母子皆亡”時，他忽然覺得胸口沉得厲害。

沈照星讓他來遞這把刀。

他以為這隻是局。

可此刻他才意識到，這局裏裝著的，不隻是朝堂權術。

還有人命。

xue書念完時，趙四平已經聲音嘶啞。

他重重叩首。

“請禦史台查滄州水患舊案！”

圍觀百姓跟著騷動起來。

“查！”

“必須查！”

“年年撥銀，怎麼還能淹成這樣？”

“禦史台不能不管！”

聲音一層疊一層，最終逼得那名禦史當眾收下xue書。

謝淩宣站在一旁，親眼看著xue書被蓋印入冊。

他知道，這件事成了。

趙四平的xue書一入禦史台，便再也壓不下去。

長公主府不用出麵，周謹也必須接招。

可同一時間，他也很清楚，這份名聲落到了他身上。

今日之後，京中會傳，寒門才子謝淩宣不畏權貴，護災民擊鼓鳴冤。

這是沈照星給他的機會。

也是她給他的枷鎖。

因為此後他若退一步，便是欺世盜名。

謝淩宣回頭，看向長街盡頭。

他知道，那裏必然有人看著。

或許是長公主府的人。

或許是蕭問璟的人。

也或許，是沈照星的人。

唯獨不會是沈照星自己。

她不會站在人群中看他風光。

她隻會在更遠的地方，看這一步有沒有走對。

這個認知讓謝淩宣心中莫名空了一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