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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嫁春風不嫁春風
黃油雞翅

第十四章 刀鋒所向

從暖閣出來後,許清儀去安排趙四平一事。

沈照星獨自回書閣偏院,剛走過回廊,身後便傳來一陣輕咳。

她停步回身。

蕭問璟不知何時從另一側廊下走來。

侍衛遠遠跟著,沒有靠近。

“沈姑娘。”

沈照星行禮:“王爺。”

蕭問璟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卷宗。

“要去遞刀?”

沈照星道:“王爺若無事,臣女先告退。”

她並不想同蕭問璟多說。

此人太聰明。

在他麵前,她總覺得自己像一卷被打開半頁的舊書,稍不留意便會被他看見不該看見的字。

蕭問璟卻慢慢道:“沈姑娘怕我?”

沈照星抬眼。

“臣女為何要怕王爺?”

“因為我問得太多?”

“王爺也知道自己問得多。”

蕭問璟笑了一下。

他的笑極淡,卻不像謝淩宣那樣帶著自持的冷意,而是像雪麵忽然裂開一點微光。

“我隻是好奇。”

“好奇什麼?”

“好奇一個人究竟要經曆什麼,才會在十七歲時有這樣的眼神。”

沈照星心頭一靜。

她沒有說話。

蕭問璟緩步走近,卻停在一個不冒犯的距離。

“昨日巷中,你拿自己做餌。今日暖閣裏,你說要用謝淩宣。沈姑娘每一步都走得穩,可你看起來並不喜歡這條路。”

沈照星握緊卷宗。

“路好不好走,不在於喜不喜歡。”

“那在於什麼?”

“在於能不能到。”

蕭問璟看著她。

片刻後,他低聲道:“你想去哪?”

沈照星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想去哪?

前世她想去謝淩宣身邊,做他的妻,與他榮辱與共。

後來她想活。

在刑部大牢裏,在刑場上,她一度隻想活。

可重生之後,活已經不夠了。

她要權。

要名。

要那些曾經害她的人懼她、仰她、跪在她麵前。

她也要替前世那個愚蠢而赤誠的沈照星討回一條命。

可這些話,她不會說給蕭問璟聽。

沈照星抬眸。

“我要去別人不能隨意決定我生死的地方。”

蕭問璟眼底笑意淡去。

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聽懂了她的野心。

不是風光,不是報複,不是高嫁。

是生死由己。

這四個字,聽起來簡單,真正走起來卻要踩過許多人的骨頭。

蕭問璟輕聲道:“那地方很高,也很冷。”

沈照星道:“總比刀架在脖子上暖和。”

蕭問璟沒有再勸。

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符,遞給她。

沈照星沒接。

“這是?”

“璟王府的通行符。”

“王爺給臣女這個做什麼?”

“你要見謝淩宣,未必方便用長公主府的人。拿著它,京中幾處茶樓書肆,有人可供你傳話。”

沈照星看著那枚銅符,沒有動。

蕭問璟道:“不敢接?”

“臣女隻是不明白,王爺為何幫我。”

蕭問璟輕咳了兩聲,臉色蒼白了些。

“不是幫你。”

“那是什麼?”

他看著她,聲音低緩。

“我也想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
沈照星靜了片刻,終於伸手接過銅符。

銅符冰涼,邊緣刻著一枚極小的璟字。

“多謝王爺。”

蕭問璟笑了笑。

“沈姑娘,謝淩宣是把好刀,但刀有自己的鋒。用他時,小心割手。”

沈照星將銅符收進袖中。

“王爺放心。”

她停頓片刻。

“我被他割過一次,知道疼。”

蕭問璟眸色微動。

沈照星卻已轉身離開。

回廊盡頭,風卷起她青白色裙擺,像一截即將出鞘的寒刃。

蕭問璟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。

侍衛上前,低聲道:“王爺,您把銅符給沈姑娘,會不會太早了?”

蕭問璟低頭咳了一聲。

許久,他才道:“不早。”

“可沈姑娘畢竟是沈家女,又曾與謝淩宣議親。她未必可信。”

蕭問璟看向窗外薄雪。

“可信的人未必有用,有用的人未必可信。”

侍衛不敢再言。

蕭問璟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。

“何況,她現在比許多人都清楚自己要什麼。”

這種人最危險。

也最值得下注。

?

謝淩宣收到沈照星約見的消息時,已是午後。

地點在城南一間舊書肆。

傳話之人他不認識,隻將一枚帶著璟字暗紋的紙角留在桌上。

謝淩宣盯著那紙角看了許久。

璟王府的人。

沈照星竟能動用璟王府的人給他傳話。

他心口驟然沉下去。

這幾日,他隱約感覺自己正在被沈照星排除在某個局外。

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切意識到,她已經走進了一個他尚不能完全觸及的圈子。

長公主,璟王,許清儀。

這些人原本與她毫無關係。

如今卻都在她身邊。

而他,反倒成了被傳話召見的那一個。

謝淩宣沉默許久,最終還是去了。

舊書肆在城南偏巷,外頭看著不起眼,裏頭卻極安靜。

他推門進去時,沈照星已經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。

她今日穿了素青色衣裙,發間仍隻一支銀簪。麵前擺著一盞茶,茶未動,手邊放著幾頁卷宗。

陽光從窗外落進來,照得她眉眼清冷。

謝淩宣上樓時,她沒有起身。

“謝公子。”

謝淩宣在她對麵坐下。

“沈姑娘如今見我一麵,倒是比從前難得多。”

沈照星神色平靜。

“若不是有事,我不會見你。”

這句話說得毫不留情。

謝淩宣胸口一窒。

他看著她:“你倒坦白。”

“與你繞彎,沒有意義。”

謝淩宣冷笑一聲。

“昨夜齊府之事,也是你安排的?”

“是。”

他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樣快。

“你把我當什麼?”

沈照星抬眼。

“謝公子想聽真話?”

謝淩宣盯著她。

“說。”

“刀。”

空氣靜了一瞬。

謝淩宣眼神驟冷。

沈照星卻仿佛沒有察覺,繼續道:“你聰明,敏銳,有野心,也缺一個入局的機會。齊府之事若你不去,長公主府也能拿到東西。可你去了,便能知道青滄舊案不是尋常賬冊錯漏。對你而言,並不虧。”

謝淩宣沉聲道:“所以我還該謝你?”

沈照星道:“不必。你我各取所需。”

“我需要什麼,你很清楚?”

“清楚。”

沈照星看著他。

“你需要名聲,需要一件能讓你未入仕便被朝中看見的大事,也需要證明你謝淩宣不靠沈家,也能入青雲。”

謝淩宣臉色變了。

這話太準。

準到像是剖開了他心中最隱秘的野心。

他從前的確想借沈家之勢。

卻也最厭恨旁人說他靠沈家。

他想要沈家的門第,又不願承認自己需要沈家。

這種矛盾,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。

可沈照星卻直接說了出來。

謝淩宣聲音發冷:“沈姑娘如今倒像是很了解我。”

沈照星垂眸。

“是啊。”

前世用一條命了解的人,怎會不了解?

謝淩宣被她這聲淡淡的“是啊”堵住,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。

他寧願她語帶譏諷,寧願她恨意明顯,也不願她這樣平靜。

沈照星將幾頁卷宗推到他麵前。

“京郊鬆雲村,有個老秀才,名叫趙四平。永嘉十四年,他曾替鹿灣縣災民寫狀告官,被順天府驅逐。”

謝淩宣沒有立刻接。

“你又要我做什麼?”

“去見他。”

“然後?”

“讓他遞狀禦史台。”

謝淩宣冷冷道:“你自己為何不去?”

“我不能去。”

“長公主府也不能去?”

“不能。”

沈照星道:“若由長公主府出麵,此案便會被扯成儲位之爭。可若由你發現舊案,扶災民遞狀,便隻是寒門才子為民鳴冤。”

謝淩宣看著她。

“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。”

“不必多想。”沈照星道,“這對你有利。”

“也對你有利,對長公主有利。”

“是。”

謝淩宣忽然笑了。

隻是那笑裏沒有半點溫度。

“沈照星,你如今利用我,倒是毫不遮掩。”

“遮掩隻會浪費時間。”

她越是冷靜,謝淩宣心中越是難堪。

他忽然想起從前。

上元燈節,她站在馬車旁,接過他遞回的珠釵時,眼底有一點羞澀的笑意。

那時她看他,不是這樣的。

那時她眼中有光。

如今那光還在,卻不再為他亮起。

謝淩宣低聲問:“你當真一點舊情都不念?”

沈照星指尖微頓。

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
前世她念了太多舊情。

念他寒窗苦讀不易,念他少年孤高,念他曾在大雪裏替她拾過一支珠釵,念他說過功成名就必不負她。

她把這些舊情一遍遍拿出來,替他每一次冷落、每一次利用、每一次沉默開脫。

最後換來一場刑台大雪。

沈照星慢慢道:“謝淩宣,舊情不能當命用。”

謝淩宣瞳孔微縮。

她已經收回目光。

“趙四平的事,你若願意接,明日辰時去鬆雲村。若不願意,我另尋他人。”

說完,她起身要走。

謝淩宣忽然道:“另尋他人?尋誰?蕭問璟?”

沈照星停步。

她回頭看他。

“與你無關。”

謝淩宣壓在心底的情緒終於有些失控。

“他給了你璟王府的信物?”

沈照星眼神一冷。

“你查我?”

“我不查,也看得見。”

謝淩宣站起身。

“沈照星,你可知蕭問璟是什麼人?他看似病弱閑散,實則城府極深。長公主府的局,他絕不會無緣無故插手。你以為他是在幫你?”

沈照星看著他。

“那你呢?”

謝淩宣一怔。

沈照星問:“你從前難道是無緣無故接近沈家?”

謝淩宣臉色一白。

“我......”

“謝淩宣,別把話說得太冠冕堂皇。”

沈照星語氣很輕。

“你也好,蕭問璟也好,長公主也好,誰都不是無緣無故幫我。我知道。”

她走近一步。

“可至少蕭問璟從未騙我說,他是因為愛我。”

這句話像一把薄刃,直直刺進謝淩宣心口。

他僵在原地。

沈照星沒有再看他,轉身下樓。

書肆門外,風雪又起。

謝淩宣站在二樓,看著她上了馬車。

許久,他才低頭看向案上那幾頁卷宗。

趙四平。

鹿灣縣。

災民舊狀。

他明知道沈照星在用他。

可她說得沒錯。

這件事對他有利。

而他,也確實無法忍受自己被排除在這場局外。

謝淩宣閉了閉眼,最終將卷宗收進袖中。

沈照星,你想讓我做刀。

那我便做這把刀。

隻是刀鋒所向,未必永遠如你所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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