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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嫁春風不嫁春風
黃油雞翅

第七章 舊賬有鬼

第二日天未亮,沈照星便起身了。

雲黛捧著熱水進來時,見她已經坐在妝台前,將一頭長發簡單挽起。

沒有珠釵,沒有步搖,隻用一支銀簪固定。

鏡中少女眉眼清冷,病色已褪去不少,隻是唇色仍淡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白相間的窄袖襦裙,外罩素色鬥篷,瞧著不像尋常要去貴人府中露臉的閨閣小姐,倒像個要去衙門點卯的小吏。

雲黛看了又看,終究忍不住道:“姑娘,今日畢竟是頭一回去長公主府做事,真不戴些首飾嗎?”

沈照星從抽屜裏取出一方素帕,放入袖中。

“不戴。”

“會不會太素淨了?”

“我要讓她們記住我寫的字,不是我戴的釵。”

雲黛一怔,隨即抿唇笑了:“姑娘如今說話,奴婢總覺得厲害得很。”

沈照星看了她一眼。

雲黛立刻收了笑,低頭替她整理衣擺。

沈照星沒有責怪。

這世上如今真心盼她好的,也不過雲黛這幾個人。

前世雲黛死後,她身邊再沒有這樣敢絮絮叨叨替她操心的人。後來她成了謝夫人,滿院丫鬟婆子都敬她、怕她、奉承她,卻沒有人再敢真心勸她一句“姑娘該歇歇了”。

想到這裏,沈照星的目光軟了一瞬。

“今日你隨我去。”

雲黛驚喜地抬頭:“奴婢也能進長公主府?”

“你是我的貼身丫鬟,自然能進。”

雲黛忙不迭點頭,眼裏亮晶晶的。

沈照星又道:“隻是進了長公主府,多看少說。別人給的茶點,不許亂碰。若有人問你我的舊事,能含糊便含糊,不能答的便說不知道。”

雲黛神色一肅:“姑娘放心,奴婢記下了。”

沈照星點點頭。

她如今雖得長公主暫留,但長公主府不是什麼幹淨溫和的地方。

那是權勢場。

裏麵的每一個人,哪怕隻是端茶遞水的侍女,也可能是某方耳目。

她昨日踏進那道門,便已經有無數雙眼睛開始看她。

看她是沈家推出來試探風向的棋子,還是一個真有些用處的姑娘。

看她會不會擋了別人的路。

也看她能活多久。

辰時,長公主府的馬車準時停在沈府側門外。

這也是長公主的手段。

若從正門接人,便是抬舉。

從側門接人,則提醒沈家,沈照星如今不過是來府中整理文書的女眷,遠不到風光的時候。

沈照星沒有半分不悅,帶著雲黛上了車。

車簾落下前,她隱約看見沈府東側角門後閃過一道粉色衣影。

沈月微。

昨日挨了兩巴掌,又被禁足,她當然不甘心。

沈照星隻當沒看見。

她現在還沒空收拾沈月微。

有些人若太早按死,反而少了用處。

長公主府中,昨日那名女官已經候著。

她姓許,名清儀,是長公主身邊最得用的人。前世沈照星聽過這個名字,許清儀出身寒微,卻憑著一手過目不忘的本事入了長公主府,後來成了長公主掌文書密信的人。

這樣的人,不好糊弄。

許清儀將沈照星領到書閣偏院。

“殿下吩咐,沈姑娘這三日便在這裏整理青滄三州舊卷。書閣中的卷宗不可帶出,不可私抄與此案無關的內容。午時有人送膳,酉時前離府。”

沈照星道:“照星明白。”

許清儀推開門。

屋內堆滿了卷宗。

長案上,木架上,甚至靠牆的箱子裏,全都是青州、滄州、永州三地近十年來的水利、田畝、賦稅、賑災記錄。

雲黛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這麼多?

三日?

許清儀似乎很滿意她們的反應,語氣仍淡:“殿下說了,沈姑娘既然敢獻策,想必也不怕這些舊紙堆。”

沈照星走上前,隨手翻開最上麵一冊。

青州春汛堤防修繕銀錄,永嘉十三年。

她心中迅速算了一下。

永嘉十三年,正是八年前。

那年青州沒有大水,卻報了三回修堤。

前世謝淩宣查青滄水患時,曾提過一句,說青州貪腐並非一日之寒,而是自永嘉十三年起便有賬目異常。

可當時他隻是隨口帶過,沒有深查。

因為那時他的目標是借水患案入長公主眼,不是動真正盤根錯節的舊案。

沈照星翻過幾頁,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
“青州北段修堤役夫三千二百人,日耗糧七百六十石。”

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找到了。

許清儀一直在看她。

見她翻了幾頁便停住,問道:“沈姑娘可是瞧出什麼了?”

沈照星沒有急著回答。

她將那本賬冊放到左側,又從另一堆裏抽出戶籍役冊。

雲黛想上前幫忙,卻被她用眼神止住。

在長公主府,不能亂。

尤其不能在許清儀麵前亂。

沈照星翻開役冊,找到同年青州北段河工記錄。

“三千二百名役夫中,有一千一百四十人來自青州下轄槐陰、白石、鹿灣三縣。”

許清儀挑眉:“所以?”

沈照星又抽出第三本糧倉撥付冊。

“這三縣當年上報災歉,秋糧減半。既是秋糧減半,百姓入冬尚且不足,第二年春修堤,地方怎會還能抽出一千餘名壯丁?”

許清儀眸光微動。

沈照星繼續道:“更怪的是,日耗糧七百六十石。若以三千二百役夫計,每人每日耗糧二鬥有餘。河工辛苦,多給糧是應當,可賬冊中另有工部隨行河吏、監工、雜役,合計不過百人。如此耗糧,太多了。”

雲黛聽得雲裏霧裏。

許清儀卻聽懂了。

“沈姑娘是說,役夫人數有假?”

“不止。”

沈照星翻到糧倉冊最後一頁。

“糧也有假。”

她將三本冊子並排放在案上,指尖依次點過。

“災縣抽不出這麼多壯丁,說明役夫名冊中有人頭虛報。每人每日耗糧又遠超常例,說明糧食撥付也被虛報。若隻是小吏貪墨,最多在銀兩上做手腳,不敢同時動役冊與糧倉冊。”

許清儀的神色終於認真起來。

“那誰敢?”

沈照星抬眼。

“能讓縣衙、糧倉、河道衙門三方賬冊互相圓上的人。”

她沒有繼續往下說。

但許清儀已經明白。

這不是一個縣令能做的事。

甚至不是一個知府敢做的事。

青州河工賬冊若從八年前就開始作假,背後必定有更高的人撐腰。

許清儀看著她,忽然覺得自己昨日對這個沈姑娘的判斷還是輕了。

她原以為沈照星敢獻治河策,是有些讀書人的膽氣。可今日才發現,她看賬的速度、抓錯的眼力,竟像是在官署裏泡過多年的人。

許清儀問:“沈姑娘從前學過賬目?”

“管過家中鋪子。”

沈照星回答得很自然。

前世她何止管過鋪子。

她管過沈家的嫁妝鋪子,謝家的中饋,謝淩宣門客的花銷,後來甚至替他暗中核過江南鹽稅案的賬。

她一生困在後宅,卻看盡了銀錢如何流向權力,權力又如何反過來吞沒銀錢。

所以她比許多朝臣都清楚,所謂貪腐,從來不會隻寫在一張賬冊上。

它藏在糧倉少掉的幾石米裏,藏在役夫重複出現的名字裏,藏在一個縣連續三年多報的堤壩長度裏。

沈照星合上賬冊。

“許姑姑,可否勞煩替我取青州永嘉十三年至十五年的田畝黃冊,還有當年工部派往青州的河吏名錄?”

許清儀沒有立刻答應。

“沈姑娘,這是長公主府,不是沈家書房。”

“照星知道。”

“你要看什麼,須先列單子,由我呈給殿下。”

“那便勞煩姑姑呈給殿下。”

沈照星取過紙筆,很快寫下所需卷宗。

許清儀接過單子,看見上麵不僅有田畝黃冊與河吏名錄,還有青州災歉奏報、滄州張氏田產變更、戶部曆年撥銀批複。

一項一項,極有條理。

她沉默片刻,道:“沈姑娘稍候。”

許清儀離開後,雲黛終於忍不住小聲道:“姑娘,您方才說的那些,奴婢一句都沒聽懂。”

沈照星笑了笑。

“聽不懂不要緊。你隻需記住,賬冊不會騙人。”

雲黛撓了撓頭:“可是賬冊也能作假啊。”

“賬冊能作假。”

沈照星翻開下一本卷宗。

“但假的東西若要變成真的,就需要許多人一起撒謊。人越多,破綻越多。”

前世她就是太晚懂這個道理。

謝淩宣負她時,也撒了很多謊。

他說沈家暫避鋒芒便能保全。

他說她認下罪名,事情便不會牽連父兄。

他說他別無選擇。

那時她被關在刑部大牢裏,想不明白為何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。

後來死前她才想通。

謊言若能成為罪名,必定有人遞刀,有人作證,有人沉默,有人裝作不知。

這一世,她要學會從每一個沉默裏找破綻。

午時前,許清儀帶著新卷宗回來。

與她同來的,還有一個年輕男子。

那人穿六品官服,容貌端正,眉間卻帶著幾分倨傲。

許清儀介紹道:“這位是戶部主事,陸景明。殿下命他協助整理青滄三州賬冊。”

陸景明看向沈照星,眼中先是驚豔,隨即變成明顯的不以為然。

“沈姑娘。”

他拱了拱手,禮數周全,語氣卻淡。

“聽聞姑娘昨日獻了治河策,殿下頗為賞識。”

沈照星起身回禮。

“不過是紙上淺見。”

陸景明笑了一下。

“姑娘知道是淺見便好。治河賑災牽涉諸司,不是閨閣中翻幾本舊書便能理清的。殿下仁厚,願給姑娘一試,姑娘盡力便是,不必太過較真。”

雲黛一聽便有些氣。

這人分明是瞧不起姑娘。

沈照星卻沒有半點怒色。

“陸主事說得是。”

陸景明見她如此順從,神色稍緩。

“那便好。你們姑娘家寫文章,難免愛用些奇巧之論。什麼鹽課補銀,災民換役,聽著新鮮,真辦起來,哪一樣不是麻煩?依我看,殿下問起時,姑娘隻需說些修堤安民的大方向,別牽扯太深。”

沈照星抬眸。

“陸主事是怕我牽扯太深,還是怕我牽扯到戶部?”

陸景明臉色一變。

“沈姑娘這話何意?”

“沒什麼。”

沈照星將那本青州修堤銀錄推到他麵前。

“隻是有一處賬目不明,想請教陸主事。”

陸景明低頭掃了一眼。

“這賬冊我昨日已經看過,並無大錯。”

沈照星道:“永嘉十三年青州北段修堤,役夫三千二百人,日耗糧七百六十石。陸主事以為合理?”

陸景明皺眉。

“河工耗糧本就比尋常勞役多些。”

“多到每人二鬥有餘?”

“賬冊不可死算。河道泥濘,轉運損耗,監工河吏口糧皆在其中。”

沈照星點頭。

“那請問陸主事,同年永州南堤修繕,役夫四千一百人,日耗糧六百八十石。永州河段更長,役夫更多,為何耗糧反少?”

陸景明一頓。

沈照星又翻開另一冊。

“再看永嘉十四年,青州北段報修堤銀一萬八千兩,堤長二十七裏。永州南堤報銀一萬一千兩,堤長四十三裏。青州所用青石、木樁、麻繩價格皆按京畿上價折算,可青州本地采石,水路便捷,不應高出永州近一倍。”

陸景明的臉色逐漸難看。

“沈姑娘倒是看得仔細。”

“是陸主事看得太粗。”

這句話一出,屋中氣氛驟然一冷。

許清儀站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,仿佛沒有聽見。

陸景明冷聲道:“沈姑娘,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?”

沈照星道:“知道。我在說青州舊賬有假。”

“你憑幾本賬冊便敢說有假?”

“不是幾本。”

沈照星抬手,雲黛立刻將她整理出的紙頁遞上。

沈照星放到案上。

“青州永嘉十三年至十五年,修堤三次,役夫名單中重複出現七百二十九人。其中有一百三十六人,同年又出現在白石縣逃戶冊中。若人已逃亡,如何服役?若仍在服役,又為何入逃戶冊?”

陸景明徹底說不出話。

沈照星繼續道:“青州北段所報堤長每年不同,永嘉十三年二十七裏,十四年三十一裏,十五年又成二十八裏。堤能修短,難道河還能自己縮回去?”

雲黛險些笑出聲,連忙低頭。

陸景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
他終於意識到,眼前這個沈姑娘不是隨口挑刺。

她是真的看出了賬冊問題。

更要命的是,這些賬冊他昨日也看過。

他沒看出來。

或者說,他看出來了,卻不想說。

沈照星看著他,忽然放輕了聲音。

“陸主事,你是戶部的人。青州水患若真查出舊賬有假,戶部逃不了幹係。但若此事是由長公主府先查出,再由陸主事主動呈報,便是撥亂反正之功。”

陸景明一怔。

許清儀也抬眼看向沈照星。

她這是在遞刀。

也是在遞台階。

陸景明若聰明,便該知道此時與其壓下賬目,不如借勢切割。

可他顯然沒有立刻想明白。

“沈姑娘,你這是在教我做事?”

沈照星淡淡道:“不敢。我隻是提醒陸主事,賬冊擺在這裏,今日我能看出,明日旁人也能看出。到那時,陸主事是查賬有功,還是失察有罪,便不好說了。”

陸景明臉色越發難看。

許清儀終於開口:“陸主事,此事既有疑點,不如你先寫一份條陳,呈給殿下過目。”

陸景明看了她一眼。

許清儀神色平靜,語氣卻不容拒絕。

他咬了咬牙,最終隻能拱手。

“是。”

陸景明離開後,雲黛才鬆了口氣。

“姑娘,方才嚇死奴婢了。他畢竟是戶部官員,會不會記恨姑娘?”

沈照星繼續低頭翻卷宗。

“會。”

雲黛瞪大眼:“那姑娘還......”

“我不得罪他,他便不會記恨我嗎?”

沈照星語氣平靜。

“我今日坐在這裏,就已經礙了他的眼。”

雲黛一時無言。

許清儀看了沈照星片刻,忽然道:“沈姑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青州舊賬一旦翻出來,牽扯的不隻是戶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卷進這些事裏,可能沒有回頭路。”

沈照星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回頭路?

她早就沒有了。

從刑台上睜眼回來的那一刻起,她便注定不能再退回閨閣。

沈照星抬頭,看向許清儀。

“姑姑,路本就不是靠回頭走出來的。”

許清儀微微一怔。

沈照星繼續道:“我既來長公主府,便不是為了躲在殿下羽翼下求一個好名聲。我想替殿下做事,也想替自己掙一條路。”

許清儀第一次正眼打量她。

良久,她道:“沈姑娘這話,我會如實轉告殿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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