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市一中做了九年中考監考老師。
左顧右盼、偷傳橡皮、大腿寫字的,見得太多了。
那天上午最後一場,我像往常一樣巡視考場。
坐在我正前方的,是一位個子不高、皮膚白淨的男生。
準考證、答題卡、條形碼,全部核對無誤。
他乖巧地朝我笑了一下,準備提筆。
我盯著他卷麵上填好的名字,直接抽走他的答題卡,按下了講台上的違紀鈴。
下一秒,全樓通報,本考場強行中止!
······
我在市一中做了九年中考監考老師。
九年。經手的臉不下兩萬張。
左顧右盼的、偷傳橡皮的、把公式抄在大腿上用褲管蓋住的——
什麼花活我沒見過。
有人往創可貼內側印小抄。
有人用0.3毫米的管子往橡皮裏塞紙條。
還有對雙胞胎互換準考證當場被我揪出來。
這些東西擱我麵前,跟幼兒園過家家沒區別。
六月二十三號。中考最後一天。
上午,英語。考完這一科,三年初中就算畫上句號了。
距離開考還有五分鐘。
三十個座位坐滿了。
空調嗡嗡吹著,教室裏隻剩翻文具袋的窸窣聲。
試卷還沒發。
答題卡剛發到手,考生們正低頭填信息欄——
姓名、準考證號、座位號。
我坐在講台後麵,目光從左往右掃。
一排一排過。
前排正中間。
一個男生。
個子不高,皮膚白淨,圓框眼鏡,校服拉鏈拉到脖子根。
剛才核驗的時候我檢查過他——
準考證編號對了,條形碼掃過了,照片對上了。
全部沒毛病。
他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。
"老師好。"
軟軟的聲音,彎彎的嘴角。
我點了點頭,視線繼續滑過去。
然後——停了。
停在他答題卡左上角的姓名欄。
三個字。
周子墨。
寫完了。
工工整整。
可我的腳,釘在了地上。
不是名字有什麼問題。
是寫法有問題。
"周"的第一筆豎撇,起筆處有一個極小的墨點。
站著看不明顯。
但我在講台上,俯視角度,距離不到一米五。
那個點——清清楚楚。
墨點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手在那一筆的起始位置頓了一下。
筆尖在紙上多停了零點幾秒,墨水滲開了。
寫自己的名字,誰會在第一筆就停頓?
不會。
你閉著眼、喝醉酒、半夜被叫醒,寫自己的姓都是一氣嗬成的。
肌肉記憶刻進了骨頭裏。
除非——你本來要寫的不是這個字。
手在落筆的瞬間往另一個方向動了一下,腦子反應過來硬拽回去。
那個墨點,就是拽的痕跡。
我又看了第三個字,"墨"。
下麵四個點,從左到右。標準筆順。
但第二點和第三點的間距,比其餘的寬了將近一毫米。
寫了十五年自己名字的人,四個點的間距是絕對均勻的。
間距突然變大——手猶豫了。
兩處。
"周"上的墨點,"墨"上的間距。
都指向同一件事。
這不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我呼吸停了一拍。
臉上一動沒動。
九年老油條了,什麼場麵沒撐過。
我走到他麵前。
低頭看了三秒。
他感覺到了,抬起臉。
"老師?"
笑容還掛著。
乖巧的,無辜的。
我伸手,兩指夾住答題卡上沿,直接抽了出來。
"這位同學。答題卡我重新核一下。"
"哎——老師!馬上就要發卷了——"
我沒理他。轉身回到講台。
講台右側桌沿下方,有一個紅色按鈕。
外麵罩著透明塑料殼,上麵落了一層薄灰。
違紀警報。
按下去,本考場立刻中止。
三十份答題卡當場封存。
考務組、教育局、巡視組,二十分鐘內全部到場。
九年了,從沒碰過。
去年那對雙胞胎替考案,我都是事後上報。
因為一旦按下去——三十個孩子的最後一科英語,廢了。
三十個家庭會把我撕碎。
依據?
一個墨點、一處間距。
萬一就是緊張呢?
十五歲的孩子,手抖一下太正常了。
我的手懸在那裏。
兩秒。
然後我想起三年前那個女孩。
她的準考證被人偷換。
有人拿著她的名字進了重點高中,而她在家哭了整個暑假。
那一次,也有人察覺了蛛絲馬跡。
沒按。
怕錯。
怕擔責。
怕丟飯碗。
等查出來的時候,一切都晚了。
我閉上眼。
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