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市婦幼保健院開出生證明,幹了七年。
非婚生的、借腹生子的、甚至為了超生找人頂替的,見得太多了。
那天下午,院長親自陪著全市首富的夫人,
抱著剛出生的“千億長孫”來敲章。
各項表格、住院部簽字、嬰兒足底血采血卡,全部綠燈。
我拿起那張采著三滴新生兒足底血的濾紙卡片,準備蓋下鋼印。
可我的目光落在那三個暗紅色的血點上,死死定住了。
隨後,我二話不說,按下辦公桌上的紅色報警按鈕,
三秒之內,全院封鎖,門口停了五輛警車。
......
窗口前麵早就沒人排隊了。
我正低頭整理當天的檔案,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。
最先進來的是院長老周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。
懷裏抱著一個繈褓,嬰兒裹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的粉紅小臉。
我認出她了。
沈家的兒媳婦,方芸。
沈家是什麼來頭?
全市首富。
房地產、物流、酒店,半座城的商業地標上都掛著"沈"字。
老爺子沈萬山今年七十八了,膝下獨子沈昱辰三十六歲,就這麼一根獨苗。
整個家族等了十年,就等這個孫子。
本地媒體給這孩子取了個外號"千億長孫"。
院長親自把方芸引到我的窗口前,彎著腰拉開椅子。
"小蘇,這是沈總家的。材料都齊了,你看看,盡快辦。"
我沒接他的話茬。
把材料接過來,一項一項看。
《出生醫學證明》首次簽發申請表,填寫完整。
母親住院病曆摘要,有產科主任簽字。
分娩記錄,自然分娩,母子平安,新生兒評分九分。
父親身份證複印件,沈昱辰,本人未到場,授權書在。
嬰兒足底血采血卡,三滴暗紅色血樣,
采集護士簽字,日期是今天上午九點十四分。
全綠。
每一項都挑不出毛病。
格式規範得像教科書裏的模板。
我從抽屜裏拿出鋼印,翻開空白的出生證明,對準了蓋章的位置。
卻懸在半空中,沒有落下去。
因為我的目光,停在了那張采血卡上。
更準確地說,是卡上那三滴血。
新生兒足底血采集,是從嬰兒腳後跟外側紮針取血,滴在專用濾紙上的。
因為新生兒毛細血管脆弱,血量少,所以每一滴擠出來的時候,
都會在濾紙上形成一個特定的浸潤形態:
中間深、邊緣淺,過渡自然,像一朵緩慢綻開的小花。
這三滴血,形狀很圓。
太圓了。
圓得不像是從一個剛出生二十小時的嬰兒腳後跟上擠出來的。
倒像是有人用移液槍,精準地滴上去的。
"小蘇?"
院長笑容微僵。
"蘇姐,怎麼了?"
方芸也抬起頭看我。
我沒說話。
把鋼印放回桌麵。
右手,不動聲色地伸向桌子底部右側。
那裏有一個紅色按鈕,是去年反拐專項行動後,
上麵統一給出生證明窗口配的緊急聯動報警裝置。
一年了,全市十二家有產科的醫院,沒有一個人碰過它。
因為一旦按下去....
性質就不是"材料糾紛"了。
整個醫院會被當作潛在的拐賣犯罪現場處理。
我屏住呼吸。
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