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80年代,我在機械廠當了三年的質檢員。
遊標卡尺、千分尺、探傷儀,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刻度。
那天下午,省裏千叮嚀萬囑咐的千萬級外彙出口訂單,準備裝車發往德國。
全廠上下喜氣洋洋,副廠長連香檳都準備好了。
最後一台重型主軸箱過我的檢。
綠燈,蓋章,一切合規。
可我盯著底座上那顆不起眼的M2固定螺絲,看了三秒鐘。
隨後,我按下了那顆建廠以來從未亮過的紅色急停總閘。
瞬間,全場斷電,裝車叫停。
.........
我在機械廠的質檢台前站了三年。
遊標卡尺、千分尺、磁粉探傷儀,
這些東西對我來說,跟自己的手指頭一樣熟。
1983年的夏天,省裏下來了一個讓全廠沸騰的消息。
西德那邊的漢斯機械集團,要跟我們簽一批重型主軸箱的出口訂單。
總金額折合人民幣,一千二百萬。
這是什麼概念?
我們廠建廠三十年,全年產值加一塊兒,也就這個數的零頭。
這批貨要是順利發出去,全廠工人年底能多發兩個月的獎金。
備貨周期三個月,全廠停了所有次要產線,
把最好的料、最好的工人全堆在這批貨上。
今天,是裝車發貨的日子。
上午十點,廠區大院裏停了三輛貨車。
裝卸工從倉庫往外搬貨,喊著號子,熱火朝天。
老趙站在院子中間,手裏捏著一瓶從縣百貨大樓買來的香檳,
說是等貨裝完了,當場開慶功。
我站在質檢台邊,看著這一箱一箱的主軸箱從流水線末端推出來,逐件過檢。
密封圈尺寸,軸頸公差,軸承配合間隙......
一件件翻,一項項量,一條條記錄在質檢單上。
蓋章,簽字,放行。
前三十一台,全部合規。
沒有一點問題。
下午兩點半。
最後一台。
主軸箱型號RZ-220,重型,這批貨裏規格最大的一台。
裝卸工把它推到檢台上,擦了把汗,衝我咧嘴一笑。
"李師傅,最後一台了,您快點兒檢,老趙副廠長那邊等著開香檳呢。"
我沒說話,戴上手套,拿起千分尺。
箱體尺寸,合規。
主軸頸公差,0.012毫米,合規。
軸承配合,合規。
密封膠塗布,均勻,合規。
外觀,無裂紋,無磕碰,合規。
我在質檢單上,一欄一欄地打鉤。
鋼筆都舉起來了,準備蓋章。
就在這時,我的眼睛掃過了箱體底座。
底座四角各有一顆M12的固定螺絲,負責把主軸箱鎖死在安裝基座上。
這東西說重要也重要,說不重要......
按理說也就是個緊固件,隻要扭矩達標,沒人會多看一眼。
我多看了一眼。
右前角那顆螺絲,螺頭的六角麵,比另外三顆,亮了一點點。
就那麼一點點。
亮得很微妙,像是表麵處理工藝不一樣,又像是......材質本身反光率不同。
我沒動。
盯著那顆螺絲,數了三秒鐘。
"李師傅?"
裝卸工見我停住了,走過來探腦袋。
"咋了,有問題?"
我沒回答他。
我把鋼筆插回口袋,彎下腰,拿起台麵上的磁粉探傷儀,
對準那顆螺絲,按下開關。
數值跳出來了。
我盯著那串數字,腦子裏嗡了一下。
探傷儀的讀數,是正常的。
磁粉顯影,沒有裂紋。
硬度檢測筆劃過去,反饋正常。
什麼問題都沒有。
裝卸工在旁邊等了一會兒,有點不耐煩了,搓著手說:
"李師傅,您再看看?老趙那邊催了好幾次了,車都發動著呢。"
我直起腰,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然後我把探傷儀放回台上,慢慢走到質檢台的最右側。
那裏有一個鐵皮盒子,紅色的,上麵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,寫著四個字:
"緊急停車。"
這個按鈕是建廠的時候裝的。
三十年了,從來沒有人碰過它。
廠裏有些年輕工人,甚至不知道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。
我掀開鐵皮盒的蓋子。
裏麵是一顆紅色的圓形按鈕,邊緣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生鏽的鐵底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按了下去。
"轟"
整個廠區的電閘在同一時間斷開。
車間裏的機器聲,戛然而止。
院子裏的東風貨車,熄了火。
流水線停了。
風扇停了。
所有的燈,全滅了。
偌大的廠區,安靜得像一口枯井。
然後,是從四麵八方湧來的人聲:
"咋回事?!"
"停電了?!"
"誰動的急停?!誰他媽動的急停!"
老趙副廠長的聲音,從院子裏炸開,比廠區的高音喇叭還響:
"李向東!你他媽在幹什麼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