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記者忽然換了語氣:“陳師傅,我問您個問題。三千二百萬,您真一點都不想留?”
話筒遞過來:“您一個月四百多低保,突然三千多萬在卡裏,說沒想法,觀眾不信。“
攝像機紅燈一閃一閃。
我知道她在挖坑。隻要我說“想留”,明天標題就是——“低保戶貪占三千萬巨款拒不歸還“。
我看著鏡頭:“想不想留,跟退不退是兩碼事。”
“那您到底退不退?”
“查清楚再退。”
“孫老板提供了轉賬憑證,銀監局也介入了,您還要怎麼查?”她步步緊逼,“是不是就想拖著?拖到三年後,利息吃了,本金也占了?”
我沒吭聲。
隔壁門開了條縫,胖子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。走廊那頭鄰居探頭探腦。
有人小聲嘀咕:“就那個撿破爛的老陳,吞了人家三千萬,臉皮真厚。”
另一個:“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,沒想到是這種人。”
我沒回頭。
方科長加壓:“陳衛國,這筆錢有明確來源方,銀行流水證明是從福星彩票站轉出的。你堅持不退,我們隻能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“法院判下來,退錢加訴訟費,還可能上失信名單。”他語氣加重,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上了失信名單,連火車都坐不了。”
“我也沒坐過火車。”
方科長被噎住。
賀律師把轉賬憑證又遞過來:“白紙黑字,轉出福星彩票站,轉入你的賬戶,三千二百萬整。還不夠清楚?”
我看了一眼。確實白紙黑字,確實三千二百萬。
“清楚。”
賀律師眼睛一亮。
“清楚是清楚,但我還是不退。”
他笑容僵住。
孫老板擠上來:“姓陳的,你耍賴就能賴住?老子律師一小時三千塊——”
吳警官拉住他。
他甩開手,逼近一步:“你就是個無賴!撿破爛的,窮了一輩子,見著錢走不動道了?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,兩百八的出租屋,剩饅頭,你配碰這個數嗎?”
走廊安靜了。連看熱鬧的鄰居都不吭聲了。
我看著他。
他說得對。窮了一輩子,兩百八的出租屋,剩饅頭。
但這跟退不退錢有什麼關係?
“說完了?”
他愣住。
記者話筒還舉著:“陳師傅,最後一個問題。法院判您退,您退嗎?”
“法院判了,我退。”
“那為什麼現在不退?”
我站起來,收了板凳。
所有人看著我。方科長眉頭緊鎖,吳警官欲言又止,孫老板恨不得生吞了我,記者鏡頭懟臉上,鄰居們竊竊私語。
七月太陽曬得地麵發白,蟬叫震天。我站在這群人中間,光膀子,破拖鞋,褲衩上還有個洞。
跟他們比,我像個笑話。
一個撿了十二年破爛的低保戶,跟銀監局、警察、律師、電視台叫板。
你越逼我,我越不動。拿法律嚇我,拿失信名單嚇我,拿鄰居眼光嚇我——
工地老板跑路欠我八個月工資,我被嚇過。老婆卷存折走人,我被嚇過。胃潰瘍掏不起住院費,我被嚇過。
人被嚇多了,就不怕了。
我把板凳夾胳肢窩底下,轉身往屋裏走。
“為什麼不退?”記者在身後追。
我停在門口,沒回頭。
“就是不退。”
門關上了。
可我就是不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