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晚我沒回出租屋。
把車停在江邊,坐了一整夜。
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地刮,江麵上沒有燈,黑漆漆的,看不見底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可能隻是需要一個沒有人的地方,把胸口那口氣,慢慢往外逼。
天亮後,我去了醫院。
ICU的走廊永遠是這種讓人窒息的白。消毒水味,低低的儀器聲,還有每隔一段就坐著一個麵色憔悴的家屬。
護士站的小姑娘見我來,主動笑著打招呼:
"沈哥,昨天趙先生的助理過來了,這個月的費用已經續上了,您放心。"
她說得輕鬆,語氣裏帶著幾分"你真有福氣有這樣的朋友"的意味。
我笑了笑,沒接話。
續費。
不過是怕我這條狗急了咬人,提前鎖好鏈子罷了。
透過ICU的玻璃,我看見父親。
他瘦得隻剩皮包骨,呼吸機的管子插在鼻腔裏,胸口隨著機器一起一伏,臉色蠟黃。
退休前他是個中學語文老師,愛寫毛筆字,每年除夕自己寫春聯,說買來的沒有味道。
現在這雙寫過無數遍"天道酬勤"的手,安靜地放在白色被單上,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我把額頭抵在玻璃上,閉了閉眼。
從醫院出來,手機震了一下。
趙遠發來消息:
【兄弟,今天下午婚慶公司最後一次彩排,你記得到場。晚晚說入場曲想換,你配合一下就行。】
頓了幾秒,又來一條:
【對了,你那套伴郎服袖子短了點,我讓人重新量了尺寸換了件新的,回頭送你家去。】
我盯著屏幕,看了很久。
他連伴郎服都替我安排好了。
畢竟,在他眼裏,我就是個需要被安排的人。
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打:【好,下午準時到。】
發完,打開另一個對話框——銳馳科技的法務主管:
【沈工,合同已走完內部審批,尾款一百萬將於7小時內到賬,請注意查收。】
七十二小時,正好是婚禮當天上午。
我把手機收起來,去了婚慶彩排現場。
下午兩點,酒店宴會廳。
林晚穿著白色碎花裙,正笑盈盈地跟策劃師討論入場動線,整個人光彩照人,像個真正期待婚禮的新娘。
見我進來,她難得主動走過來,挽住我的手臂。
那一刻,她的手碰到我的皮膚,我幾乎要起雞皮疙瘩。
"沈越,弦樂四重奏和鋼琴獨奏,你覺得哪個好?"
她抬頭看我,眼睛裏全是期待,像極了五年前剛認識時,在圖書館問我借筆的那個她。
可我知道,她現在挽著我的手,隻是因為有外人在。
"你定就好。"
她微微蹙眉,語氣裏帶了點不滿:"你能不能上點心?這是我們的婚禮。"
我們的婚禮。
我把這四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,沒說話。
目光越過她肩膀,看見趙遠正靠在角落的柱子邊打電話,西裝筆挺,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。
他注意到我在看他,對著我舉了舉手裏的咖啡杯,嘴角一勾。
那個笑容的意思,清清楚楚——
"識相點,別給我添麻煩。"
我移開視線,對林晚說:"弦樂四重奏吧,正式一點。"
她滿意地點頭,轉身走回策劃師身邊,經過趙遠時,指尖不經意地從他手背上劃過去。
一秒,不到一秒。
快到沒有人會注意。
但我看見了。
彩排進行到入場環節,策劃師請我和林晚一起走一遍流程。
我站在她身邊,跟著音樂的節拍慢慢向前走。
她把手放進我手心裏,回頭對我笑了一下。
台下的策劃師鼓掌:"哇,新郎新娘真的很般配!"
趙遠坐在觀眾席第一排,翹著腿,看著我們,嘴角掛著一種說不清楚的笑。
像一個看著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展示的人。
那種笑,我以前見過——他小時候把零花錢借給別的同學,然後遠遠看著那個同學買東西,就是那種表情。
大方,慷慨,居高臨下。
我握緊了林晚的手,她以為我終於上心了,輕輕回握了一下。
我沒有說話。
隻是在心裏,把這一幕,一幀一幀地記下來。
彩排結束,我以"加班"為由提前離場。
出停車場時,手機響了,是銳馳科技法務的電話,說有個補充條款需要線上簽字確認,否則尾款無法正常發放。
我在路邊停了車,逐字逐句看完每一個條款,確認沒有陷阱,簽了字。
一百萬。
用兩年時間、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換來的。
回到出租屋,我打開電腦,把監控錄像又完整看了一遍。
畫麵裏趙遠坐在床上,一臉輕鬆地告訴我,我的婚禮是別人的幌子,我的未婚妻是別人的女人,我爸的救命錢是別人套住我的鎖鏈。
我一幀都沒快進。
把視頻加密,備份了三份。雲盤一份,U盤一份,發到備用郵箱一份。
做完這些,我靠在椅背上,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——
趙遠說"大家各取所需"時,林晚靠在他肩上,嘴角微微上揚,眼神飄向別處,始終沒看我一眼。
我從認識她第一天起,就從沒在她眼睛裏看見過那種神情。
我還以為,是我不夠好。
現在才明白——不是我不夠好,是我根本不在她眼裏。
手機亮了,是林晚:
【明天陪我去取婚紗,別遲到。】
我回了個"好"字,躺下,盯著天花板。
還剩兩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