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電話打了二十分鐘。
陸嶼舟掛了,才看到我,
“今天你自己安排,我有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幫阿雅搬個東西,她租的房子漏雨,得臨時挪個地方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一定,可能得忙一天。”
他走了。
下午我經過老街。
陸嶼舟的車停在巷口。
我遠遠看見他和程雅從一棟舊公寓裏出來。
他手裏提著一個箱子,她跟在後麵,手臂上挽著他的外套。
他轉身對她說著話,兩人有說有笑。
他伸手自然地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。
那個動作太流暢了,流暢到不像是第一次做。
我站在馬路對麵看了幾秒,轉身往回走了。
回到家我腦子裏反複回放那個畫麵。
別頭發。
他從來沒對我有過這麼親昵的舉動。
我頭發比程雅長,海風天天吹得亂七八糟,他總是讓我紮起來。
晚上八點他來了,手上拎著一盒糕點。
“阿雅讓我帶給你的,她自己做的。”
我打開盒子,是桂花糕。
陸嶼舟很愛吃。
這盒糕點,是程雅做給他的,隻不過借我的名義轉了個彎。
“你嘗嘗。”
“我不餓。”
他自己拿了一塊吃起來。
“你不吃我可吃完咯,阿雅手藝真不錯,這桂花糕比外麵賣的好多了。”
他一邊吃一邊誇。
半夜我又醒了,一直到天亮都沒再睡著。
第二天。
我一早起來,看到椅子上有一個紙袋。
裏麵有一件女式風衣,吊牌還在,尺碼是S。
我穿M,程雅穿S。
紙袋底下壓著一張小票,日期是上周。
上周他跟我說加班。
等他來了以後,我指了指紙袋。
“這個你拿走。”
他臉色變了,但很快恢複正常。
“給你買的,試試看。”
“S碼,我穿不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那我拿去換。”
他拎著紙袋出了門。
兩個小時後,程雅的朋友圈更新了。
是那件風衣的自拍,配文:果然合身。
我把這條朋友圈截了圖。
下月就是海神節了。
如果這一次,同心燈還是飛不起來,我就知道答案了。
陸嶼舟晚上沒來,隻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今天太忙,你早點休息,海神節的同心燈我來準備,你什麼都不用操心。”
我盯著這行字,什麼都不用操心。
這句話從前我會覺得溫暖,現在隻覺得諷刺。
他準備的燈,燈油裏這次會摻多少水?
我沒回,我又失眠了。
窗外海浪聲一下一下。
第二天清早,家門口多了一袋東西。
打開一看,是一紮最好的竹篾,旁邊附了張便條。
“今年的竹骨,比去年的韌。”
沒有署名,但字跡我認識,是賀沉予。
海神節前最後一周。
陸嶼舟說忙,一直沒來。
但我知道他大部分時間在哪裏。
我沒多問。
周三那天,我打算去看看他。
到了碼頭,工人說他出去了,剛走。
我站在門口,正要打電話,看見他的車停在碼頭遠處的防波堤旁邊。
車裏坐著兩個人,副駕上是程雅。
她靠在座椅上,正在跟陸嶼舟交談。
他側著頭聽,偶爾笑一下。
那個姿態太放鬆了,不像朋友。
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晚上他來了問我。
“中午你來過?”
“來船廠怎麼不叫我?”
“你在忙。”
他沒聽出這句話的意思,嗯了一聲就過去了。
周五。
陸嶼舟說海神節的燈他已經準備好了,讓我不用操心。
我沒答話。
吃過晚飯他走了,說去阿蘭家喝酒,但是程雅的朋友圈裏有他。
我坐在院子裏吹風,心裏亂糟糟的。
海神節前一天,我去了趟賀沉予那兒。
他正在院子裏修一條漁船的舷板,手上沾滿木屑。
看見我,他放下刨子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怎麼了?”
“竹篾的事,謝謝你。”
他點點頭,沒多說。
我站在那裏,看著滿院的木料和半成品的船架。
“明天海神節,你去嗎?”
“不去。”
“每年都不去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沒叫我,我去幹什麼。”
我看著他,他也看著我。
半晌,他移開目光,重新拿起刨子。
“燈放在你家門口了,今年畫的是新花樣。”
我低頭笑了一下,轉身走了。
回去路上,我在巷口碰見程雅。
她穿著那件風衣,手裏拎著兩杯咖啡,看見我,笑得很甜。
“芝芝姐,明天海神節,你和嶼舟哥還放同心燈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希望你們這次能成功呀,我都替你們著急了。”
她的語氣真誠得挑不出毛病。
“謝謝。”
我走過她身邊,聞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。
和陸嶼舟最近身上的一模一樣。
海神節這天。
港口從早上就開始熱鬧起來,漁船掛彩旗,碼頭擺供桌,老人領著小孩往海神廟送香。
傍晚六點,放燈的時辰到了。
防波堤上站滿了人,一對對情侶捧著同心燈,等著潮水退去的那一刻。
陸嶼舟提著一盞紮好的燈,燈麵上畫著一對飛鳥。
手工粗糙,明顯不是用心做的。
他把燈遞給我。
“芝芝,來吧,今年一定行的。”
又是這句,我接過燈,低頭檢查了一遍。
竹骨沒問題,燈紙沒問題。
我拿起燈油壺,往燈芯上澆。
我手一頓,壺裏的油,晃了兩下,水紋清晰可見。
還是摻水了,比試飛的時候還要多。
我抬起頭,陸嶼舟正笑著和旁邊的人打招呼,渾然不覺。
我把油壺放下。
“嶼舟。”
“嗯?”
“這燈油是你準備的?”
他回過頭,
“對啊,我說了我來準備。”
“裏麵摻了水,比試飛的時候還多?”
他的笑登時怔住了。
“不隻是今年,以前每一次意外都是你故意的吧?”
“竹骨是你讓人弄斷的,燈油是你摻的水。”
“四年了,陸嶼舟。”
他臉色一下就變了。
“你......你亂說什麼,怎麼可能?!”
我彎腰,把那盞燈放在地上。
“我不放了。”
“芝芝!”
“你又要跟我鬧是不是?我也不想......你現在怎麼這樣......”
“陸嶼舟......以後你自己放吧。”
我轉身走了,陸嶼舟沒追上來。
路上手機震動。
我掏出來看了一眼,是賀沉予。
“我在你家門口放了燈,要不要試試?”
“好!”
剛到家,門口擺著一盞鴛鴦燈。
燈麵上的鴛鴦比往年畫得更細,羽毛一根根分明,旁邊多了兩個小字。
等你。
我蹲下來,手指輕輕碰了碰燈麵。
眼淚掉在了燈紙上,洇開一小塊。
我彎腰把鴛鴦燈抱起來,推開了家門。
我把她放到桌上,對著它看了很久。
我拿出手機,給陸嶼舟發了條消息。
“陸嶼舟,我們分手吧。這燈以後你可以不用變著花樣讓它飛不起來了。”
說完,我直接把他拉黑。
然後翻出賀沉予的對話框。
“海神節快樂。”
他秒回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明年的鴛鴦燈,你還畫嗎?”
那頭回道。
“一直畫,隻要你願意。”
我把手機靜音放到枕邊,心裏此刻無比平靜,
可能這就是疼到麻木後,徹底心死的感覺吧。
我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
五年裏,這一晚頭一回睡得這麼踏實。
以後,我再也不用擔心同心燈飛不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