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晚,沈駿如約而至。
他頭發花白,身姿卻依舊挺拔。
可惜,皮囊再光鮮,內裏早已爛透。
他在我對麵落座。
“皇後娘娘,我知道你的出身。浣衣局的小宮女,能走到今天這一步,不容易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,抬眼看我。
“當初陛下執意立你為後,滿朝文武皆反對。是我,一一說服了他們。”
他笑了,笑得意味不明。
“娘娘應當也明白,我能說服他們立你,也能說服他們廢你。”
那目光裏帶著上位者特有的輕蔑,仿佛我隻是案上一隻螞蟻,隨手便可碾死。
我迎上他的視線。
“沈太尉,聽說您當初也是從一個大頭兵,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子。”
“我很想知道,為了爬到這個位子,您的手上沾了多少血?”
沈駿端茶的手微微一頓。
我沒有在意他的表情,繼續說了下去。
“午夜夢回時,那些亡魂有沒有來找過您?求您......還他們一個公道?”
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。
沈駿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。
“皇後娘娘這是什麼意思!”
我笑了笑,抬起眼看他,“沈太尉這是......心虛了?”
他的呼吸沉了幾分,死死盯著我,像要把我整個人看穿。
“你知道些什麼?是誰指使你汙蔑老夫?”
直到此刻,他仍不肯認。
我緩緩勾了勾唇角。
“隻是想起了一些舊事罷了。”
三十年前。
狼山口一戰,祖父率三萬將士,被敵軍十萬圍困。
他們死戰三天三夜,箭矢用盡,刀劍卷刃,無一人投降。
沈駿帶著援軍趕到時,三萬人已全部戰死。
他冒領了祖父的戰功,將存活下來的傷兵盡數滅口,然後一封折子遞入京城。
謝家通敵叛國,臨陣倒戈。
先帝震怒。
滿門七十二口,斬首示眾。
奶娘把自己的女兒推上刑場,換我一條命。
這些年,我挨過打,受過凍,被人踩在泥裏,也被人罵過野種。
我隱姓埋名,一步一步從浣衣局走到鳳座上,等的就是今天。
我看著沈駿,一字一句。
“沈大人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”
沈駿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就憑你?”
他整了整衣袍,重新恢複了那副從容姿態。
“老夫能讓你坐上這個位子,自然也能把你拉下來。”
說完,他拂袖而去,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