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柳絲絲笑盈盈走了進來。
她拿著一個盒子,裏麵躺著一隻銀色的手鐲。
“送給你,結婚禮物。”
我看了一眼。
鐲身上刻著一朵一朵的花紋,花瓣層層疊疊,栩栩如生。
我認出來了,是銀蓮花。
花語是什麼來著?
失去希望、期待被拋棄......
多麼應景。
見我沒接,柳絲絲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。
“阿鳶,你不喜歡?”
顧林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。
“手藝不錯,絲絲,你在法國沒白學。”
他把鐲子遞到我麵前。
“收著吧,絲絲的一片心意。”
我看著那隻鐲子,沒有動。
“我不習慣戴手鐲,我要幹活,不方便。”
顧林眉頭皺緊,似乎不滿我的拒絕。
他伸手拿起了那隻銀鐲子,不容分說地抓住了我的左手。
“我幫你戴上。”
“不用......”
他已經套上了。
可是鐲子太大了,卡不住,順著我的手腕往下滑。
他皺了皺眉,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往上擼。
突然,他頓住了。
我的小臂從衣袖中露了出來。
大大小小的傷疤,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。
有擦傷留下的白色痕跡,有割傷留下的褐色線條。
最長的一道疤,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,像一條蜈蚣趴在手臂上。
那是第四年留下的。
那天下了暴雨,山路太滑,我從三米高的地方摔下去,手臂被尖利的石頭劃開了。血止不住。
我用自己的衣服裹了幾層,咬著牙繼續爬上去敲鐘。
等敲完鐘下山的時候,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,黏在手臂上,撕都撕不下來。
後來傷口發炎了,爛了整整一個月。
顧林的手僵在那裏,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。
“這些......是怎麼弄的?”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,柳絲絲嚇得捂住了嘴。
“是不是敲鐘的時候爬山受傷的?”
我正想點頭,顧林的臉變了。
剛才的驚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厭煩。
他鬆開我的手腕,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阿鳶,你什麼都要往敲鐘這事上推麼?”
他似乎找到了答案。
“你故意露出傷口,是想讓我愧疚一輩子?”
我愣住了,又忽然明白了。
原來說實話,是不對的。
我說了,他會覺得我在道德綁架他。
我不說,才是他心目中最懂事的宋鳶。
想到這裏,我淡淡苦笑了一下。
“又是這個表情。”
顧林怒了。
“從回來到現在,你就這副死樣子。”
“到底要我怎麼哄你,你才能和以前一樣。”
他說他哄我。
可我怎麼沒感受到呢。
顧林沒等我的回答,他直接甩手走了。
“你好好反省吧,我不想要一個滿眼耍心機的新娘。”
原來我的反應。
在他心裏,隻是耍心機。
柳絲絲沒跟他離開。
她看著我,眼神有點複雜。
“明天是最後一天了吧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你明明可以停止敲鐘的,為何還要去?”
原來她都知道。
我對上她的眼。
“你知道守鐘女的故事?”
她輕輕點頭。
“我在這裏長大,自然知道。”
“所以是你給顧林出的主意?”
她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“我沒你想象中那麼不堪。”
她坐了下來,好像一個朋友般敘舊。
“七年前,顧林他要陪我出國,但是怕你不答應,又怕你跟別人好了。”
“我無意中說了一嘴‘敲鐘’的事,他聽進去了。”
“後來知道你真的去敲鐘了,我勸過他,把真相告訴你,但是他不聽。”
她微微歎了口氣。
“其實,我可以過幾天再回來,那樣就塵埃落定了。”
“但是我的驕傲不允許,我是喜歡顧林,但是我不想勝之不武。”
她盯著我的眼睛。
“別去敲鐘了,你還可以嫁別人。”
“我有學曆有見識,顧林有錢有門第,我們才是門當戶對。”
她走了。
但是她的話,還在我耳邊回蕩著。
七年。
他有無數次的機會,可以跟我坦白。
但是他選擇了隱瞞。
不是被柳絲絲逼迫的,而是他自願的。
我脫下了鐲子,放回盒子裏。
看看手臂上的疤痕,我苦笑了一下。
七年,兩千多次攀爬,我的身上已經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。
膝蓋廢了,陰天就疼。
腰傷了,直不起來。
手指變形了,每個關節都腫大了一圈。
而顧林和柳絲絲,鮮活得好像和七年前一樣。
牆上還掛著顧林的照片。
那是我精心挑選的遺照。
我把照片拆下來,然後拿起了打火機。
火苗竄起來的時候,顧林的臉在火焰中扭曲變形,最後化成一團灰燼。
我沒有哭。
隻是看著那些灰燼沉思。
這七年,就是一場火。
它燒掉了一個女孩的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