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十天,何彥舟突然說要來我公司接我下班。
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。
我們在一起三年,他來接我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。
每次都是有事要順路辦。
這次也不例外。
他站在公司樓下,手插在口袋裏,旁邊站著一個高馬尾的女生。
我認得。
他公司的產品經理,叫薑漫。
之前年會的時候見過一麵,她管何彥舟叫"舟哥"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特別會說話。
何彥舟看見我,招了招手。
"念念,過來。小薑住你那個方向,順路送一下。"
薑漫衝我笑了笑:"蘇姐,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。"
我坐進副駕駛,薑漫坐在後座。
一路上何彥舟和她聊的都是公司的事。
什麼新項目提測了,什麼需求又改了。
薑漫時不時笑著接話,語氣親昵又自然。
"舟哥你上次寫的那個接口太絕了,我們產品那邊都拿來當範例了。"
何彥舟嘴角翹了一下,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。
"聽見沒,這就是跟專業的人共事的感覺。"
他聲音不大,像是跟我說,又像是跟誰都沒說。
我沒接話。
送完薑漫,車裏隻剩我們兩個。
何彥舟開了一段,突然說:
"小薑這姑娘不錯,腦子轉得快,跟她合作特別省心。"
我嗯了一聲。
他又說:"不像有些人,跟她解釋一個概念要重複五遍。"
我轉頭看他。
"你在說我?"
他笑了一下,不置可否。
"我有說你嗎?你別對號入座。"
車停在我家樓下,我正要開門,他忽然說:
"對了,這周六我們部門團建,我就不陪你了。"
"小薑負責策劃的,搞了個密室逃脫。"
"你不是害怕那些嗎?就不叫你了。"
我看著他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
回到家,我打開電腦繼續學習。
屏幕上是騎手上周給我列的學習清單,還有三項沒完成。
我打開外賣平台,想問他一個技術細節。
打完字準備發送的時候,何彥舟的消息彈了出來。
一張照片。
薑漫坐在他的工位上,拿著他的杯子喝水,衝鏡頭比了個耶。
配文是:"加班搭子~"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。
然後關掉對話框,把問題發給了騎手。
周六那天,我一個人待在家裏寫項目。
何彥舟的朋友圈跳出一條新動態。
密室逃脫的合照,他站在C位,薑漫緊挨著他,笑得很開心。
評論區有同事起哄:"你倆也太搭了吧。"
何彥舟回複的是一個害羞的表情。
不是否認。
我深吸一口氣,退出朋友圈。
手機震了一下,騎手發來消息。
"你上次那個項目我看了,有個優化點,你晚上有空我跟你說。"
我回:"有空。"
他發了一段語音過來。
聲音幹淨,節奏很穩,一個點一個點拆開給我講。
講到一半他停了一下。
"你狀態不太對,今天怎麼了?"
我愣了一下:"你怎麼聽出來的?"
"你打字速度變慢了,回複也比平時短。"
我握著手機,喉嚨有點緊。
"沒什麼,就是有點煩。"
他沉默了兩秒。
"那今天不學了。早點睡。"
"明天再繼續,不差這一天。"
我說好。
然後關了燈,躺在床上,睜著眼看天花板。
何彥舟到淩晨兩點才發來一條消息。
"今天密室太好玩了,下次帶你去。"
我沒回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何彥舟說要來我家"檢查"我的學習成果。
他坐在我的電腦前,翻了翻我的代碼文件。
"這都什麼啊?你這個變量命名不規範,函數也沒注釋。"
"誰教你這麼寫的?"
我說:"我自己寫的。"
他嗤了一聲。
"自己寫的?"
他把屏幕轉過來,指著其中一段。
"這個數據處理的邏輯,不像是初學者能想到的。"
"蘇念念,這是那個外賣騎手教你的?"
我沒否認。
他臉色變了,靠在椅背上看著我。
"你跟一個陌生男人,聯係這麼頻繁?"
"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?就是你這種不坦誠。"
"我問你學習,你說自己學的。結果呢?"
我深吸一口氣。
"他確實在教我,但隻限於技術——"
"技術?"何彥舟打斷我,冷笑了一聲。
"一個送外賣的,天天給你寫便利貼,幫你規劃學習路徑,回你消息秒回。"
"你覺得他圖什麼?"
"蘇念念,你是不是太天真了?"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很諷刺。
一個跟女同事密室逃脫拍親密合照的人,正在質問我跟別人學技術。
但我沒說出口。
我隻是說:"我隻是想學會一項技能。"
他站起來,居高臨下看著我。
"行,你想學,我教你。從今天開始我每周抽一天給你講。"
"但那個騎手,你得刪了。"
"我不管他是大佬還是騙子,你一個有男朋友的人,天天跟陌生男的聊天,像話嗎?"
我沒說話。
他低頭幫我倒了杯水,語氣又緩和下來。
"我是為你好。你想想,你學了四十天了,拿得出什麼成果?"
"你連個像樣的麵試都過不了。"
"真到了求職的時候,還不是得靠我幫你內推?"
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頭。
"聽話,別折騰了。"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站在原地沒動。
手機亮了。
外賣平台上有一條新消息。
騎手發來的。
"我看到你投了一份技術崗的簡曆,對方回複了。"
"你要不要試試?"
我沒看錯。
他說的是——回複了。
我打開郵箱。
真的有一封麵試邀請。
是上周鬼使神差投出去的那份。
我正想回複騎手,手機又震了。
何彥舟發來消息:
"對了,下周三我們公司有個AI方向的分享會,我幫你報名了。你去聽聽就行,別上台問問題,丟人。"
我看著這兩條消息。
一個人告訴我,你可以去試試。
一個人告訴我,你別丟人。
下周三,恰好也是那場麵試的日期。
我選了麵試。
麵試那天,我請了半天假,穿了一件正式的襯衫。
麵試官問的問題,有三道是騎手便利貼上講過的變形。
我答得磕磕巴巴,但邏輯完整。
出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。
手機上有十二條消息。
何彥舟的有七條。
"你今天怎麼沒來分享會?"
"我給你留了位子。"
"蘇念念,你放我鴿子?"
"算了,小薑坐你那個位子了。"
"她今天表現特別好,提了兩個問題,我們總監直接加了她微信。"
"你看看人家。"
"你看看你自己。"
我沒有回他。
翻到騎手的消息。
隻有一條:
"麵試完了?"
我回:"完了。"
他說:"等結果就行。"
三天後,我收到了那家公司的二麵通知。
我激動得差點把手機摔地上。
截圖發給騎手的那一刻,何彥舟打來了電話。
"蘇念念,你到底在搞什麼?"
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冷。
"我剛聽說你在麵試?誰告訴你投簡曆的?是那個騎手?"
"你連麵試都瞞著我?"
我說:"我沒必要什麼都告訴你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。
"好,蘇念念。你翅膀硬了。"
"那我把話說明白,就你那點水平,二麵必掛。"
"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找我。"
電話掛斷。
我攥著手機站在陽台上,風吹得臉很涼。
二麵是在一周後。
那天上午,我坐在候場區等叫號。
手心冰涼,筆記翻來翻去看了三遍。
到我的時候,推開門,麵試官有三個人。
中間那位頭發花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,翻了翻簡曆。
"蘇念念,市場營銷專業,自學轉碼四十七天。"
"你為什麼覺得自己可以勝任這個崗位?"
我深吸一口氣,把準備好的話一句句說出來。
講我的項目,講我的學習路徑,講我踩過的坑和怎麼解決的。
麵試官們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花白頭發的那位又問了一道算法題。
我卡住了。
腦子裏一片空白,手指在紙上畫了半天,畫不出來。
他看了看時間。
"還有兩分鐘。"
我額頭出了汗,筆尖抵在紙上發抖。
就在這時,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一個外賣員拎著一袋咖啡,推門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