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遇風做了六年仿生義肢,從實驗室助理熬到首席工程師,我全程陪著。
他最忙那陣子趕項目,連續三個月睡在實驗室,我每晚把飯送到樓下門禁。
有一回我半開玩笑跟他說:
"你能不能給我也做一隻手?就小小的,你不在的時候替你牽著我。"
他焊接的動作都沒停:
"仿生手是給截肢患者做的,不是哄女朋友的玩具。"
我說好,後來再沒提過。
直到那天,我發現他抽屜最裏麵有一隻巴掌大的機械手。
我以為是新項目的樣品,翻過來看見底部刻了一行小字。
"輕眉,生日快樂,你不在的每一天它都會握住你。"
旁邊還有一張他手繪的使用說明。
"放在手背上,它會握住你。"
"掌心濕度微調至42%,她說太幹會覺得假。"
最後一條更新是昨天淩晨兩點:
"成品已寄出,順豐加急,預計明天下午到。"
而昨天淩晨兩點,他跟我說的是實驗室服務器崩了,得通宵搶修。
我把抽屜關上,東西沒動,軟件沒關。
天亮後我煮了一壺茶,慢慢喝完。
然後退了我們一起選的婚房定金,訂了一張南下的高鐵票。
他的精密世界容不下我這點溫度,那我就自己握緊自己的手。
......
"沐微涼,你昨晚為什麼不接電話?"
淩遇風推開防盜門,把帶著寒氣的西裝外套掛在門邊。
他手裏拎著一份街口買的豆漿,塑料袋上結了一層水汽。
"睡著了。"
我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杯,平靜地看著他。
"實驗室服務器崩了,我搶修了一整晚。"
他換上拖鞋,揉了揉眉心,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的疲憊。
"我發微信跟你說過了,你不回,輕眉還以為你出事了,大半夜非要跟我回來看看。"
他頓了頓,走到餐桌前。
"結果你倒好,一個人睡得挺安穩。"
我看著他眼底那點並不明顯的血絲。
昨天淩晨兩點,他更新了仿生手的物流狀態,順豐加急。
那個時間點,根本沒有服務器崩潰這回事。
"輕眉呢?"
"她在車裏等我。"
淩遇風把豆漿放在我麵前,發出沉悶的磕碰聲。
"等下我要直接帶她去一趟蘇州,參加那邊的醫療器械高峰論壇。"
我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"明天是我們試婚紗的日子。"
上個月就定好的時間。
那是米蘭設計師的手工款,他親自付的定金,說過會陪我一起去量尺寸。
"一個形式而已,改天再去不行嗎?"
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眼神裏透出一絲不耐。
"這次論壇對輕眉很重要,她的子項目剛入圍,這是見世麵的好機會。"
"所以你要拋下試婚紗的安排,去陪她見世麵?"
"沐微涼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了?"
他拉開椅子坐下,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。
一貫的談判姿態。
"輕眉才剛畢業,第一次單獨跑長途對接資源,萬一在參數上被人騙了怎麼辦?"
"我是首席工程師,帶新人是我的責任。"
責任。
他總是把偏心包裝得大義凜然。
"實驗室裏有三個副工,哪一個不能帶她?"
"他們不熟悉輕眉的代碼習慣。"
他回答得沒有一絲停頓。
"隻有我最了解她的底層邏輯,出了錯我能立刻補救。"
隻有他最了解。
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,不偏不倚地紮進我胸口。
六年前他剛起步的時候,寫不出核心算法,整整一個月砸廢了十幾塊主板。
是我熬了二十八個通宵,一行一行幫他測試排雷。
那時候怎麼沒見他說誰懂他的底層邏輯。
"她那輛新車不熟路況,我開我的車帶她去。"
淩遇風站起身,準備去臥室拿幾件換洗衣服。
"就三天,周末我就回來。"
我看著桌上那杯豆漿。
全糖,加了燕麥。
我不喝全糖已經三年了,因為腸胃受不了。
但他不知道,或者說他從來沒有費心去記過。
"如果我今天非要你去試婚紗呢?"
我沒有回頭,聲音很輕。
淩遇風停在臥室門口,回頭看著我,眼神冷了下來。
"科研不是兒戲,經費也不是拿來揮霍的理由。"
"微涼,不要拿這種私人的小事,來綁架我的工作進度。"
他走進臥室,隨手關上門。
五分鐘後,他拎著一個黑色旅行袋走出來。
"豆漿趁熱喝,我走了。"
他換鞋的時候,我聽見樓下按響了汽車喇叭。
兩聲短促的鳴笛。
淩遇風的動作明顯加快了。
"她急了,我先下去了。"
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。
屋子裏重新恢複了死一樣的寂靜。
我把那杯全糖豆漿丟進垃圾桶。
拿起手機,撥通了婚紗店的電話。
"您好,我是沐微涼,明天的試紗預約幫我取消吧。"
"沐小姐,是淩先生那邊時間排不開嗎?需要幫您延後到下周嗎?"
"不用了。"
我看著窗外那輛逐漸開遠的黑色轎車。
"婚不結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