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寧妃晉位後的第三天。
後宮出了一件大事。
有人在坤寧宮的院牆外,發現了一隻死貓。
貓是寧妃養的,陸敬懷親手送的波斯貓,通體雪白,價值連城。
貓脖子上係著一根紅繩,紅繩上掛著一塊玉佩。
玉佩是坤寧宮的規製。
淑妃第一個衝到我宮門口,嗓門大得整條宮道都能聽見:
“皇後娘娘,您未免太狠毒了吧?一隻貓礙著您什麼了?”
我彼時正在用早膳。
粥喝到一半,被這潑天的冤枉給噎住了。
放下碗筷走出正殿時,寧妃已經跪在了我的殿門前。
她跪得筆直,雙手擱在膝上,眼淚無聲地滑過麵頰。
一句話不說。
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訴都更具殺傷力。
陸敬懷的步輦遠遠地停在宮道盡頭。
他大步走來,玄色龍袍的衣擺帶起冷風。
看見跪在地上的寧妃,他的臉瞬間沉到了極點。
“怎麼回事?”
淑妃搶答:“回皇上,寧妃的貓被人殺了,扔在坤寧宮牆根底下,貓身上還係著坤寧宮的玉佩!”
陸敬懷看向我。
那雙眼睛,我看了三年,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溫度。
像冬天太液池下麵的冰碴子,寒得刺骨。
我對上他的目光,聲音平靜:
“這事跟本宮沒有關係。”
“那玉佩怎麼解釋?”
“坤寧宮上下幾十號人,誰都可能丟一塊玉佩。”
“或者——誰都可以偷一塊玉佩。”
我的目光越過陸敬懷,看向跪在地上默默垂淚的寧妃。
她似有所覺,怯怯地抬起眼,對上我的視線後又慌忙低下頭。
委屈、恐懼、無辜。
演得無懈可擊。
陸敬懷走過去,親手扶起寧妃,替她拂去裙擺上的灰。
聲音低而溫柔:“不怕,朕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寧妃搖了搖頭,用手比劃了幾下。
她身邊的嬤嬤立刻翻譯:“寧妃娘娘說,隻是一隻貓,不值得皇上為難皇後娘娘。”
大度。
隱忍。
善良。
所有在場的妃嬪宮人都看向我,眼神裏寫滿了一個意思。
你看看人家寧妃,再看看你。
我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眶發酸。
這一幕,像極了三年前。
裴側妃還活著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。
每一次被人潑臟水,裴側妃都會站出來替我說話。
“殿下,沈良娣不會做這種事的。”
“妾身相信她。”
然後陸敬懷就會更厭惡我。
因為在他眼裏,裴側妃越善良,就襯得我越惡毒。
現在換了一個人,用一模一樣的套路。
而他,照單全收。
陸敬懷轉身看我,語氣冰冷:
“皇後執掌六宮,連一隻貓都管不住,你這皇後是怎麼當的?”
我沒答話。
隻覺得胸腔裏有什麼東西,在一點一點碎裂。
三年。
三年前是不被相信。
三年後還是不被相信。
我突然想起小時候,父親被押赴刑場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:
“映雪,活著。不管用什麼法子,活著。”
我活了。
用最卑鄙、最肮臟的方式活了下來。
可活著的意義是什麼?
是日複一日地跪在這個男人麵前,聽他替別的女人開口,看他將所有溫柔都給別人?
是當了三年皇後,卻連一句“我相信你”都等不到?
陸敬懷還在說著什麼。
大約是要罰我,大約是要我向寧妃賠禮。
我沒有聽了。
風聲灌進耳朵,四周的嬪妃宮人在交頭接耳,寧妃在無聲垂淚,陸敬懷的唇開開合合。
這一切忽然變得極其遙遠。
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。
我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落在了每一個人耳朵裏。
“陸敬懷。”
我看著他,一字一字地說:
“我要和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