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寧貴人晉妃位的旨意下來那天,我在佛堂裏抄經。
不是信佛。
是三年前的一樁舊事,讓我養成了這個習慣。
那年我剛入東宮,身份卑微,日子難捱。
整座東宮都知道太子厭惡我,連灑掃的小太監都敢給我臉色看。
有一回我染了風寒,高燒到昏迷。
沒有太醫來。
沒有人來。
我在空蕩蕩的偏殿裏燒了兩天兩夜,醒來時身邊隻有錦書哭成淚人。
“小姐,奴婢去太醫院跪了一整天,他們說......說殿下沒發話,不敢來。”
我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,笑了一聲。
然後從床上爬起來。
第二天,陸敬懷在前院遇到我,看了一眼我慘白的臉。
“你病了?”
“不敢病,怕給殿下添麻煩。”
他沒再說什麼,走了。
可那天夜裏,太醫院的人來了。
是他身邊的太監福安領來的,扔下一句——
“殿下說了,死在東宮不吉利。”
我攥著那碗又苦又澀的藥,忽然就懂了。
在陸敬懷眼裏,我連死都不配死在他的地盤上。
從那以後,我再也不等任何人了。
......
抄完一卷經,錦書進來報信:
“娘娘,寧妃今日去了禦花園,在太液池邊坐了一下午。”
“一個人?”
“不是。皇上......也在。”
我擱下筆,沉默了一瞬。
太液池。
裴側妃投井的地方,就在太液池東麵。
陸敬懷帶著一個長得像裴側妃的女人,去裴側妃死去的地方坐了一下午。
這算什麼?
追憶亡人?
我忽然覺得有些惡心。
“寧妃......還是裝啞巴嗎?”
錦書點頭:“一句話都沒說,隻是看著池水笑。”
我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“走,去太液池。”
“啊?娘娘現在去?”
“趁他們還沒走。”
我到太液池時,陸敬懷正背對著我,站在池邊的柳樹下。
寧妃坐在石凳上,手裏捏著一片落葉,低頭把玩。
見我來了,寧妃眸光一閃,隨即垂下眼簾,露出一副怯懦驚懼的模樣。
嬤嬤連忙上前行禮:“皇後娘娘萬福。”
陸敬懷轉過身。
看到我的瞬間,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。
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。
厭煩。
“皇後怎麼來了?”
我走到他麵前,笑得端莊得體:
“臣妾聽聞皇上在此散心,特來送件披風,入秋了,夜裏涼。”
錦書適時遞上披風。
陸敬懷沒接。
“朕不冷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寧妃,轉而對身邊的太監道:
“去取朕的玄狐大氅來,給寧妃披上。”
我舉著披風的手僵在半空。
身後錦書倒吸一口冷氣。
周圍侍從的目光紮在我身上,像無數根細針。
我慢慢放下手。
笑容不變。
“那臣妾就不打擾了。”
轉身走了三步,身後傳來寧妃輕柔的咳嗽聲。
陸敬懷的聲音隨即響起,低沉而溫柔——
是他這輩子從未對我用過的語氣:
“別怕,朕在這兒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脊背筆直。
一直走出了太液池的月洞門,拐進無人的小徑,我才停下來。
靠在牆壁上,閉了閉眼。
“娘娘......”錦書小聲喊我。
“你說,”我的聲音很輕,“一個人得賤到什麼份上,才會拿著披風去討好一個厭惡自己的人?”
錦書紅了眼眶。
“別哭。”
我睜開眼,嘴角扯出一個笑。
“三年都過來了,不差這一回。”
可我心裏清楚,這一次,不一樣了。
從前陸敬懷再怎麼冷待我,麵子上總會給幾分。
而今天,他當著寧妃的麵,連那層遮羞布都不肯給了。
他在告訴所有人,
皇後,不過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