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下意識的走了過去,他腳下的那片墓園,是全市最好的,每一塊都有專人打理。
顧沉站在一塊嶄新的墓碑前,夏小雅靠在他肩膀上。
我走過去,腳步輕得像踩在刀尖上。
墓碑上的照片是一隻小狗,上麵刻著:愛子團團。
下麵有一行小字:
“爸爸媽媽永遠愛你。”
我盯著那四個字,喉嚨像被人掐住了。
他們是一家人,那我算什麼?
旁邊有兩個工作人員在閑聊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我耳朵裏。
“這塊地可是全市最好的墓園黃金地段,一平比旁邊的貴好幾倍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,聽說全是那個男的出的錢,幾十萬二話沒說就刷卡了。”
我的大腦嗡了一下,像有人在我耳邊敲了一記鐘。
當初給父親選墓地的時候,我也看過這塊地。
銷售說這塊位置風水最好,背山麵水,能保佑後人。
我不信風水,可我覺得父親若是能葬在這裏應該會很開心,因為這裏能看到他生前任教的高中。
是顧沉說這塊地溢價太高,讓我放棄。
他說:
“爸肯定不希望在他死後你浪費這麼多錢在這種無用的事情上,省下來的錢還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情。”
他的目光坦蕩,不帶任何情緒的樣子讓我輕易被他說服。
我想:他那麼冷靜,說的話一定有道理。
可我現在才明白,他的冷靜隻是因為沒有感情。
父親去世那天,我一個人在醫院,手抖的筆都拿不穩。
我害怕的時候習慣尋求他的陪伴,可那天我打了無數通電話,始終打不通。
父親葬禮期間,他一次都沒有出現。
所有的費用是我一個人付的。
所有的流程是我一個人跑的。
所有的親戚是我一個人招待的。
就連以他名義送的花圈,都是我自己訂的。
可他現在為了一隻與他相處不到十天的狗花了幾十萬。
那一瞬間,我的心像被人從胸腔裏挖了出來,摔在地上,踩碎了。
夏小雅先看見了我。
她愣了一下,然後怯生生地喊了一聲:
“師母......”
顧沉這才轉過頭。
他看見我紅腫的眼睛,看見我膝蓋上的泥土和青紫,看見我渾身都在微微發抖。
可他什麼都沒說,隻是微微皺眉,有潔癖似得倒退了兩步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我看著那塊精致的墓碑,想起父親簡樸的墓地,思緒不斷在腦子裏回閃。
我想起火化那天,我一個人簽字,一個人捧著骨灰盒,一個人開車。
骨灰盒很沉,沉得我胳膊發酸,可我不敢鬆手,因為那是爸爸。
開車的時候,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,我一時分神差點撞上護欄。
爸爸下葬那天,他說自己有事。
他的事,就是給一隻狗當爸爸。
我突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,一顆一顆,砸在地上。
“顧沉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,卻意外的很平靜:
“婚禮取消了,你知道吧?”
他沒說話,而是用那種我最熟悉的,帶著淡淡責備的目光看著我,好像在說:
“你又在鬧什麼?”
換做以前,我肯定會先反思自己的問題,然後死皮賴臉的貼上他,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在他身邊煩他。
可現在,我隻感覺疲憊,很累。
我轉身一步一步往墓園大門走。
身後傳來夏小雅小聲的詢問:
“師傅,師母是不是生氣了?”
顧沉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快要走出大門的時候,才聽見他淡淡的聲音。
“她過段時間就好了。”
我的腳步頓了一下,可我沒有回頭,而是繼續向前走。
他不知道,這一次,我不會再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