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入了夜,宋清和又獨自溜進來找我,
“阿蕪,明天就要嫁給山神了,緊張嗎?”
他那身荒唐的大紅色衣服還沒換掉,
在月色下咧嘴笑著,
高興得像個真正的新郎官。
“嗯,有一些。”
“別怕,阿蕪。”他眉眼彎彎,
好像已經放下了昨晚短暫的不愉快,開始安撫我:
“我們全程都在,誰敢欺負你,我會替你出頭。”
我也笑,笑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還能有誰敢欺負我呢?
眼前的男人逼著我回到家鄉,
迎接我人生的重要時刻,
還要將我的婚禮采錄到課題報告上,
也許能拿個省級課題。
深吸了一口氣,
我盯著他說:
“宋清和,如果我不想嫁了呢?你會帶我走嗎?”
他愣了愣,無奈歎氣:
“阿蕪,你又想耍什麼脾氣?”
“等你儀式結束了我們就回去,我這次一定帶你去看海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我說。“我要嫁給山神了,就是山神的新娘了。”
房間裏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他直接笑出了聲。
“阿蕪,你大學是白上啦?”
月光透過窗子打在他身上。
我眼眶有些發燙,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他剖白:
“宋清和,我小時候就是想嫁給山神的!我早就和山神說好了,如果,如果......我在外麵呆夠了,不開心了,就回來和他結婚,以後隻和他在一起了!!”
他被我認真的樣子弄得頭大,
抬眼卻看見我床頭改好的火紅的華麗嫁衣,
宋清和喉結滾動了一下,
不知怎的,聲音忽地低沉下來。
“阿蕪......”
“既然你那麼不想嫁給山神。”
“那你先嫁我,再嫁他,好不好?”
我還紅著眼睛,一時沒能理解他的意思。
“......什麼......怎麼嫁給你......”
“你看,這麼好看的嫁衣,如果不是嫁給我穿,是不是可惜了?”
他調笑著往我身邊湊,親了親我的頭發。
“阿蕪,你去穿上,先來做我的新娘,明天山神就不娶你了。”
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。
我從沒想過,我等待已久的婚姻承諾,會是在這種場景下。
那雙我曾貪戀的眼睛裏,
此刻隻有一種因為這古怪的、充滿民族風情的禁忌感,
生出的隱秘而興奮的情潮。
從進山起一直縈繞著的那股惡心感,
此刻終於攀升到了頂峰。
我猛地推開他,力氣大得讓他踉蹌後退撞上了桌腳。
“你幹什麼!”他錯愕地看著我。
眼淚終於決堤。
這一切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山風穿過窗欞,吹得銅鈴叮當,吹得滿屋紅綢都在翻飛,
我拿起桌上那本訪談記錄,
將上麵記載的我的人生,我的恐懼,我的信仰,我的嫁衣,
一頁頁撕碎在地上。
散落滿地的紙張,像一場遲到很久的葬禮。
“你的課題沒了,宋清和。”
我輕聲說。
“我們也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