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整個村子都歡悅地醒了過來,
被腳步聲、呼喊聲、忙碌的搬動聲填滿,
婦人們簇擁著我往祖宅走,
而年輕後生們已經都奔向祠堂去做準備,
宋清和在跟學姐安排采編計劃,
每個人好像都很高興。我想,那我也不應當不高興。
於是我露出個笑,
自然地回答著他們關於我即將進行的婚禮的問題。
直到推開門的那一刻,
那種一直踩在雲朵上般的恍惚感才沉甸甸落了地。
離開有十來年,這裏竟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,
床頭正擺著新鮮的花,窗邊古樸的銅鈴輕輕地響。
我怔怔看向婆婆,她也沒預料到這一幕般地看著我,
於是我明白了。
山神,已經醒來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院子就熱鬧得很。
幾個婦人捧著木盤,盤裏放著手工織的嫁衣布料,極炫麗的紅。
看見我出來,婆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“來,量量身。”
我將布料展開來看,
細碎的針腳勻稱漂亮,內襯繡著雲紋和山形,
從前我就坐在母親身邊看著她繡,興致勃勃地問她:
“我要嫁給什麼樣的山神呀?”
母親想想說:“是個很古老,很孤獨......”
“等了你很久很久的神哦。”
“這個繡法是從唐代傳下來的吧?”
學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她和宋清和已經架好了設備,
指著我手裏的布料正討論著什麼。
宋清和點點頭:
“讓阿蕪舉著,你拍幾個特寫。”
他朝我喊,我走去給他們看。
學姐憐惜地接過來撫摸,找了合適的角度按快門,
還給我的時候還有些戀戀不舍。
“真的好美啊,阿蕪,做這個的師傅能不能采訪一下?”
“那肯定是采訪不到了。”宋清和笑著替我回答:
“那是她去世的媽媽從小給她做的,專門給嫁山神準備的。”
他說完繼續查看剛才拍的紋樣照片,我愣在原地。
那是我隻和他說過的事,
說完了還尷尬得後悔,怕他笑話。
一邊婆婆比劃尺寸的手也停頓住,
幾個婦人對視一眼,沒有說話。
下午我和婆婆整理著明天要用的香燭,
他們在外頭的石階上開視頻會議,
宋清和和學姐一人一隻耳機,把手機舉在中間,
他們導師的聲音從外放裏傳出來:
【那你們這個山神娶妻的當事人能采訪嗎?】
“能,就是......我一個朋友。”宋清和頓了頓,
“她挺配合的,有什麼材料需求可以讓她填。”
掛了視頻,他站起來朝我走,
給我看他筆記上的問題列表,語氣中盡是久違的親昵:
“阿蕪,幫幫我,好不好?這個有點急。”
“畢竟你自己的事情,也隻有你最清楚了。”
我盯著上麵密密麻麻的“製度信任”“情感反應”......
那種鈍鈍的反胃感再次侵蝕過來,
隻是慢了半拍,他已經將筆記塞進我手裏走開。
我的手突然被婆婆按住:
“阿蕪,歇著。”她說,“不急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