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學校裏要組織下鄉考察民俗,學姐卻當即指著我開口:
“我記得阿蕪老家不就是個小山村?現在還有山神娶妻?”
“還有一堆封建糟粕呢,剛好能補上你論文裏的實地數據。”
我抿緊了唇看向男友,我的過去,我隻告訴過他一個人。
也包括,我決不能回鄉的禁製。
他那時緊緊抱著我,說不回就不回了,大不了以後他做我的家。
可如今,宋清和卻合上書,鼓掌誇學姐記性好:
“學姐這個提議很好,那大家就一起去阿蕪的窮山溝溝老家吧!”
他語調輕快,我再也忍不住:
“我和你說過的,我要是回去就會出事......”
卻被他不悅地皺眉打斷:
“阿蕪,學姐也是為了大家的學業,你要是不想大家都延畢,就乖乖聽話。”
於是我啞了嗓子,咽下了那到了嘴邊的話。
這一屆被山神選定的人,就是我。
我要是回村,就終生不得下山。
但既然他城裏的家裏住不下我,那麼我也是時候該回真正的家了......
......
回老家的路比記憶裏更難走,車子一路盤旋,窗外霧氣彌漫。
學姐有點暈車,宋清和特意喊她坐在副駕的位置,
有一搭沒一搭地介紹著遊神文化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我坐在後排挨著他兩個師弟,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,顛得一下一下。
山風從微微打開的窗縫裏鑽進來,讓暈車的惡心感緩和了些。
“嫂子是不是暈車了?咱們找地方停一下吧?”
我正出神,聽見他師弟朝前喊。
“後座有袋子。”
他正說到興頭上,頭也沒回,
“阿蕪忍忍,這段不好停車。”
進山前的最後一個服務站,我們停了車下去透氣,
我實在難受,在車裏多靠了一會兒才推開車門去洗手間,
用涼水拍了拍臉。
出來的時候,正看見他們幾個站在便利店門口喝飲料。
宋清和把一瓶椰子水遞給學姐,
“這邊沒有你喜歡那個牌子,將就一下。”
學姐失笑:“我哪有那麼挑啊?”
我停下腳步,一時覺得自己有些多餘,
倒是宋清和先看見了我,才恍然大悟地哎呀一聲:
“剛才沒看見你,你要什麼?”
“不用了,我回車上喝水。”
他朝車上走回來,路過我身邊時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走吧走吧,趕時間,天快黑了。”
車子繼續往山裏去,大家精神都恢複了些,開始嘰嘰喳喳。
那些話題裏沒有需要我插嘴的縫隙,
我盯著窗外看,總覺得霧越來越濃。
“哎,嫂子。”他師弟突然喊我,“你們村真有山神娶親?”
“有的。”
車上笑成一片。“那這也太封建迷信了。”
“會不會還要燒符紙啊?你們真見過山神嗎?”
我還沒說話,宋清和先打斷了他們的胡說八道:
“小地方的人當真就算了,咱們做研究的也跟著當真?”
他頓了頓,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:
“阿蕪她小時候還被選成什麼山神新娘呢。村裏人說她出生那天山上起了大霧,就是被山神看上了。”
“這麼玄乎?”師弟來了興趣,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?”
他從後視鏡裏和我對視了一刻,輕鬆地笑了,
“後來考上大學跑了唄。要不怎麼不願意回來?”
走進去的時候,整個村子的人幾乎都迎出來了。
師弟們舉著相機到處拍,像誤入景區的好奇遊客般交頭接耳。
“阿蕪回來了?”
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,婆婆從人群後麵走出,眼圈有點發紅。
我一時也有點兒想哭。
她想摸我的臉,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手收了回去,
目光中有思念,又像歎息。
“阿蕪......這次回來,要和山神完婚嗎?”
空氣安靜了一刻。
我感受到身邊的幾個人不加掩飾地興奮起來,
視線都朝著我,等著我答話。
畢竟這活化石般的原始信仰是他們研究的核心。
宋清和眼睛發亮,鼓勵地朝著我眨了眨眼。
下車後那股長途顛簸的惡心感不但沒有緩解,
反而顯得更濃稠黏膩了。
我看著身邊那些熟悉的、期盼的麵容,
聽到自己的聲音裏竟有一絲連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篤定:
“嗯,這次回來,就是來完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