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亮得很早。
我脫下自己的衣服,換上了那套青灰色長袍。
布料是土布,剛穿上身,就在脖頸和手腕處蹭出了一片紅痕。
推開門,透著刺骨的涼意。
院子裏停著沈渡那輛越野車,後備箱大敞著。
他正將大大小小的行李和攝影器材往裏搬。
曉曉站在車邊,手裏捧著一杯熱騰騰的豆漿。
“渡哥,你輕點放那個鏡頭箱,別磕壞了。”
她嬌憨地指揮著,轉頭時,正好對上從屋裏走出來的我。
她的視線在我那身青袍上停頓了幾秒,眼底閃過一絲驚訝:
“初一姐,你......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啊?你們村裏今天有什麼沉浸式的民俗表演嗎?”
沈渡聞言停下動作,回過頭。
看清我的裝束後,他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林初一,你有完沒完?”
他大步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我昨天說得還不夠清楚嗎?我們要回城了,沒時間陪你在這兒玩什麼‘封建糟粕’的過家家!”
“我沒讓你陪我。”
我看著他,聲音出奇的平靜。
“你們走你們的。”
“你!”
沈渡被我的態度噎住,冷笑了一聲。
“行,你演,你接著演。”
就在這時,院子外傳來了腳步聲。
阿婆拄著拐杖,身後跟著四個麵無表情的同族壯漢。
他們穿著對襟褂子,手裏拿著兩把生了鏽的粗重鐵鎖。
那是用來鎖水月庵大門的。
這陣仗讓曉曉嚇了一跳,她下意識地往沈渡身後縮了縮,攥緊了他的衣角:
“渡哥,他們......他們是誰啊?看起來好凶......”
沈渡拍了拍曉曉的手背以示安撫。
隨後看向阿婆他們,嘴角的嘲弄更深了。
“初一,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導演天賦?”
他指著那幾個壯漢,語氣譏誚。
“為了逼我跟你認錯,你連你們村裏的長輩都搬出來當群演了?一天給他們結多少工資啊?”
阿婆渾濁的眼睛看了沈渡一眼,沒理他。
隻是將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杵,聲音蒼老又冰冷:
“初一,時辰到了。上山。”
“好。”
我低下頭,應了一聲,提起那個裝滿冬衣的黑色布袋。
“站住!”
沈渡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
他臉上的從容終於有了一絲破裂:
“林初一,你非要把事情做絕是嗎?你以為你找幾個人來演場戲,我就會怕了,就會跪下來求你別走?”
他指著村口那條通往後山的泥路,咬牙切齒地下了最後通牒:
“我告訴你,你今天要是敢跟著他們踏上那條路,我們就徹底完了!”
“以後你就是跪著求我,我也不會再多看你一眼!”
手腕處傳來劇痛,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三年。
我陪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透明,熬成三百萬粉絲的大V。
我以為我們之間哪怕沒有深愛,至少有信任。
可現在,他隻覺得我在無理取鬧。
“沈渡。”
我一點一點,用力掰開他的手指。
我的眼眶酸澀得發疼,但卻沒有眼淚掉下來。。
“你不是一直說,世界上沒有鬼神,沒有詛咒,一切迷信都是騙人的嗎?”
他冷著臉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“你是對的,河燈沒下水,這世上確實沒有鬼神會來索命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這三天裏的第一個笑。
“但人會的。”
在這個閉塞的宗族裏,規矩就是吃人的鬼。
隻是這些,篤信科學的沈渡,永遠都不會懂。
我轉過身,跟在阿婆身後,一步步走向那條陰暗潮濕的上山路。
身後傳來車門被重重甩上的聲音。
沈渡煩躁地按了一聲長長的喇叭。
越來越遠,直到徹底消失在山穀裏。
他連頭都沒有回。
他走得那麼幹脆,帶著他心愛的助理。
而我,走到了半山腰的水月庵前。
兩扇破敗厚重的朱漆木門在我的麵前被推開。
“進去吧,丫頭。一年,熬一熬就過去了。”
阿婆歎息著說道。
我跨過高高的門檻,走進了那片黑暗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