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辭宴去了大半日。
回來時,天色已暗。
他換了身衣裳,身上帶著淡淡的、不屬於這間屋子的香氣。
是蘇蘅身上的冷梅香。
"東西找到了。"
他坐到榻邊,遞給我一碗新熬的粥。
"被個粗心的婆子當臟衣裳收走了。蘅兒哭了一下午,眼睛都腫了。"
蘅兒。
昨日還是"那丫頭",今日已經是"蘅兒"了。
我接過粥碗,沒有追問。
"她的包袱裏有塊玉佩,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。"
沈辭宴絮絮地說著。
"那塊玉成色極好,我已經讓人配了個錦盒裝起來,免得再磕碰了。"
我垂著眼,一勺一勺地喝粥。
他忽然察覺到我的沉默,頓了頓。
"你還難受嗎?大夫怎麼說?"
"風寒而已,吃幾服藥就好。"
我放下碗。
"明日是我娘的忌日。"
我看著他。
"你不是早半月前就跟衙裏告了假,說要陪我去城外祭掃嗎?"
往年每到這一日,沈辭宴都會提前推掉一切公務。
親自陪我去城外的墳塋,給我爹娘上香、添土、燒紙錢。
他知道我父母走得早,知道每年這一天我都格外難熬。
十年來,從未缺席過。
沈辭宴眉間一滯。
隨後為難地開口:"舒窈,蘅兒剛來,人生地不熟。她今日受了驚嚇,情緒很不穩當。"
"我怕明日她一個人在府裏,再出什麼事。"
他頓了頓。
"要不......你讓青蘿陪你去?我後日得空了,再單獨陪你去一趟。"
我看著他。
"我娘的忌日,一年隻有一天。"
"我知道。"沈辭宴下意識皺了皺眉。
"可蘅兒現在這個狀態,我實在放心不下。她畢竟是來投奔咱們的,萬一出了什麼事——"
"那我娘呢?"
我打斷他。
聲音不大,卻讓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"她也隻有我一個女兒了。"
沈辭宴沉默了兩息。
隨後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疲憊。
"舒窈,你別鬧了。人死不能複生,早一日晚一日去祭掃,你娘在天之靈也不會怪你。"
"可蘅兒是活生生的人,她現在需要人照顧。"
他總是這樣理直氣壯。
再阻攔他散發這份善意,都顯得不近人情。
第二日。
我獨自帶著青蘿去了城外。
秋風蕭瑟,墳塋上的枯草長了半人高。
往年都是沈辭宴替我拔草、添土。
今年,我自己蹲在墳前,一把一把地扯著那些荒草。
手指被割出了幾道細小的血口。
青蘿心疼地想幫忙,被我擺手攔了。
我跪在爹娘墳前,燒了紙錢,磕了三個頭。
"娘,女兒來看你了。"
"今年......就我一個人。"
風卷著紙灰揚起來,撲了我滿臉。
我沒有哭。
隻是跪在那裏,跪了很久很久。
回到府裏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
花廳裏傳來說笑聲。
我走過去,隔著半掩的門扉看見——
蘇蘅坐在桌前,麵前擺著一碗長壽麵。
沈辭宴坐在她對麵,正替她夾菜。
"今日是你生辰,怎麼也不早說?"他語氣帶著幾分嗔怪。
"若不是管事嬤嬤提了一嘴,我都不知道。"
蘇蘅捧著碗,眼眶紅紅的。
"蘅兒不想給辭宴哥添麻煩......自從爹娘走後,就再也沒人記得蘅兒的生辰了。"
沈辭宴歎了口氣。
"往後有我和你嫂嫂在,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過了。"
我站在門外。
看著他指尖那根粉線猛地一跳,比昨日又粗了一圈。
而我們之間的紅繩,暗得幾乎隻剩中間一小截還有顏色。
他用我娘忌日那天的假,給蘇蘅過了生辰。
我轉過身,沒有進去。
經過回廊的時候,秋風灌進袖口,涼得我打了個寒噤。
當夜。
沈辭宴很晚才回正房,身上酒氣很重。
他以為我睡了,輕手輕腳地脫了外袍。
可他沒看到,他掛在衣架上的外袍袖口——
沾著一小片麵湯的痕跡。
還有一縷極淡的、屬於蘇蘅的冷梅香。
我閉上眼。
假裝睡著了。
而那根粉線,在月光下,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