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怡紅樓的喧囂被隔絕在身後,我走在空蕩蕩的街上,腳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。
剛才那個旦角莫名其妙的舉動,還有他那句“真正的戲在後頭”,像根刺一樣紮在我心裏。趙無影到底想幹什麼?放倒自己的手下,給我遞刀?這不符合他那種滴水不漏的性格。
除非......這本身就是一個局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心殘留的鎖魂玉碎屑,那股陰寒之氣似乎順著毛孔往骨頭裏鑽。這東西太邪門,得找個地方處理掉。
我沒回棺材巷,而是拐進了城隍廟的廢墟。這裏以前香火旺盛,後來鬧了幾次鬼,就成了沒人敢來的荒郊野地。但在我眼裏,這兒陽氣雖弱,正氣卻足,最適合化解陰邪之物。
我撿了塊破瓦片,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離火陣,把碎玉放在陣眼中心。剛想掐訣念咒,肚子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疼。
“咳咳——”
我彎下腰,猛地咳出一口黑血。血滴落在陣眼上,那碎玉竟然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,像是有無數個小鬼在裏麵哭嚎。
“屍鱉血......加上鎖魂玉的怨氣......趙無影,你夠狠。”
我明白了。紅菱給我下的毒,根本不是為了讓我做夢,而是為了讓我在動用陰氣時,體內的屍鱉血能和鎖魂玉產生共鳴。剛才捏碎玉佩的動作,相當於給自己下了個追蹤咒。
我強忍著劇痛,咬破中指,將一滴心頭血彈入陣中。
“天地無極,乾坤借法,破!”
轟!
離火陣爆發出一陣紅光,將碎玉徹底汽化。但與此同時,我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。城隍廟的廢墟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座座高聳入雲的牌坊,上麵掛著血紅色的燈籠,下麵擠滿了穿著古代服飾的行人。
這哪裏是人間,分明是陰間的鬼市!
“阿九姑娘,又見麵了。”
那個旦角不知何時出現在我麵前,手裏拿著一麵銅鏡,鏡子裏映出的不是我的臉,而是一隻巨大的、長著人臉的蜘蛛。
“這是‘子母煞’的幻境。”旦角陰惻惻地笑著,“趙老爺說了,既然你不肯乖乖聽話,那就讓你看看,不聽話的下場。”
他話音剛落,周圍的行人突然齊刷刷地轉過頭,那一張張慘白的臉上,都長著宋青山和紅菱的五官。他們向我撲來,手腳著地,速度快得像野獸。
“雕蟲小技。”
我冷哼一聲,雖然體內毒素未清,但麵對這種低級的幻術,還不至於束手就擒。我從懷裏摸出那三根銅錢,淩空一擲。
“定!”
銅錢落地,化作三道金光,那些撲過來的怪物瞬間僵在原地,隨後化作飛灰消散。
旦角見狀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:“果然有點本事。不過,這子母煞可不是隻有這一層。”
他手中的銅鏡猛地照向我。
鏡光所過之處,我的視線仿佛被撕裂了。我看到另一個“我”,正站在棺材巷的屋頂上,手裏拿著一把剪刀,狠狠地刺向下麵毫無防備的老瞎子和劉寡婦。
“不!”我心中大駭。
那是我最害怕的場景——因為我身上的陰氣,害死了身邊無辜的人。
“阿九,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?”旦角的聲音在我耳邊回蕩,“你不過是個掃把星。你碰過的每一個人,最後都會變成這子母煞的養料。顧長風是這樣,秀兒是這樣,就連那個老守陵人,遲早也會死在你手裏!”
“閉嘴!”
我雙手捂著頭,痛苦地嘶吼。幻境中的那個“我”,動作越來越快,剪刀刺入肉體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不行,不能這樣。我不能成為趙無影口中那個禍害。
我猛地睜開眼,瞳孔變成了詭異的灰白色。我不再去抵抗那股幻境,而是順著那股恐懼,反向追溯它的源頭。
“既然你說這是子母煞,那必然有母體。你想用幻境亂我心神,我就破了你的母體!”
我放棄了對抗,任由幻境吞噬我,但在意識的最深處,我順著那根看不見的線,一路回溯。
城隍廟、怡紅樓、顧公館......不,都不是。
我的意識穿過層層迷霧,最終停留在城北的無影巷。
在那個黑漆大門的地下,有一個巨大的血池。池子裏泡著的,不是別人,正是那些被趙無影收走壽命的人,他們的精血彙聚在一起,喂養著一隻巨大的、像嬰兒一樣的怪物。
那就是子母煞的本體!
“原來......你在這。”
我猛地睜開眼,幻境破碎。旦角手中的銅鏡“哢嚓”一聲裂開了縫。
“怎麼可能?你怎麼能破得了子母煞的幻境?”旦角驚恐地後退,“你不應該沉浸在愧疚中無法自拔嗎?”
“愧疚?”我擦了擦嘴角的血,一步步逼近他,“我阿九這輩子,欠誰的了?我救人是情分,不救是本分。趙無影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攻心,簡直是笑話。”
我一把抓住旦角的衣領,將他提了起來:“帶我去見趙無影。這子母煞,我幫他除了。但他要是再敢耍花樣,我不介意讓無影巷,從此變成真·無影。”
旦角嚇得渾身發抖,再也擺不出那副陰森的樣子,連連點頭:“別別別,阿九姑娘,趙老爺就在巷子等您,他......他算到您會來。”
我鬆開手,冷笑一聲。
行,趙無影,既然你請我去,那我就去會會你這隻藏在洞裏的老鼠。
這一次,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