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關於“活閻王”的記載,書裏語焉不詳,隻說他住在城北的“無影巷”。
這名字取得邪性。大白天太陽正當空的時候,別的巷子都有影子,唯獨那條巷子,光禿禿的,連房簷都投不下一片陰涼。
我揣著那包屍鱉血丸子,沒帶黑陶罐,隻帶了三根銅錢和那把小鋼鋸。對付這種心術不正的狠角色,帶太多法器容易被他借力打力。
無影巷入口窄得像個墓道,走進去,果然一絲光都沒有,陰冷潮濕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。
巷子盡頭,是一扇黑漆大門,門上沒對聯,沒門環,隻在正中間嵌著一麵銅鏡,鏡麵模糊,像是蒙了一層血霧。
我剛想敲門,門“吱呀”一聲自己開了。
院子裏沒種花沒種草,鋪滿了鵝卵石,石縫裏長著一簇簇黑紅色的苔蘚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正堂裏坐著一個人。
不是我想象中那種青麵獠牙的惡鬼模樣,而是一個穿著考究中山裝的中年男人。他戴著金絲眼鏡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手裏盤著兩顆晶瑩剔透的核桃,聽見我進來,眼皮都沒抬。
“阿九姑娘,久仰大名。我是趙無影,朋友們抬愛,叫我一聲‘活閻王’。”
他終於抬起頭,鏡片後的眼睛渾濁發黃,沒有一絲眼白,像兩顆發黴的玻璃球。
“趙老板客氣了。”我拱了拱手,站定不動,“聽說你在收壽命?價錢怎麼算?”
趙無影笑了,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:“阿九姑娘還是這麼風趣。我收壽命,不看錢,看命。有的人命賤,給我磕三個頭,我賞他三年陽壽;有的人命貴,傾家蕩產,我也隻要他一根腳趾。”
“那你想要我什麼?”
“你嘛......”趙無影放下手中的核桃,從抽屜裏摸出一張照片,推到我麵前,“我要你幫我殺個人。”
照片上是顧長風。
此時的顧長風,已經不成人形了。他縮在顧公館的角落裏,頭發糾結成一綹一綹,眼神渙散,正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,像是在和空氣搏鬥。
“他還沒死透?”我挑眉。
“死透了就沒意思了。”趙無影淡淡道,“他欠了這宅子的債,我要讓他活著,一天天爛下去。但我最近忙,沒空盯著他。你幫我看著他,別讓他死了,也別讓他跑了。作為回報,你之前壞我事的賬,一筆勾銷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應呢?”
“如果不答應......”趙無影笑了笑,從桌子底下拎出一隻鳥籠。
籠子裏關著的,竟然是那個在槐樹胡同跳井的秀兒!
此時的秀兒,雙眼空洞,嘴角咧到耳根,手裏死死抓著那件紅嫁衣,正一遍遍用頭撞著籠子,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。
“我給她喂了點好東西,現在她是我的‘聽用’。你要是不答應,我就把她放回你家棺材巷去。到時候,她一口一個‘阿九姐姐’地叫著,把你鄰居一個個都吃了,你說,那場麵得多熱鬧?”
好狠毒的心腸。
我看著趙無影,心裏卻在冷笑。想拿軟肋要挾我?他怕是打錯了算盤。
“行啊。”我一口答應下來,拿起那張照片,“這活兒我接了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我隻負責看著,不負責救。他要死了,你得賠我精神損失費。”
“成交。”
趙無影滿意地收回鳥籠,把玩著那兩顆核桃,“合作愉快,阿九姑娘。以後這城裏的臟活,說不定還得仰仗你呢。”
走出無影巷,外麵的陽光刺得我有些眩暈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照片,顧長風那張扭曲的臉,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可笑。
趙無影以為他拿捏住了我,其實他不知道,我阿九從來不吃威脅這一套。
想讓我當你的狗?做夢。
我摸了摸懷裏的屍鱉血丸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趙無影,你等著。這局棋,我也要摻一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