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紅嫁衣

從顧公館出來，外頭的陽光刺得人眼暈。

老守陵人被我安置在了城東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裏，給了他點銀元，夠他下半輩子吃喝不愁了。他臨走前拉著我的手，千叮萬囑讓我小心顧長風的報複。

“放心，”我拍了拍他的手背，“他現在自顧不暇，沒空來找我。”

回到棺材巷，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屋裏還是老樣子。那塊金絲楠木靜靜地躺在桌上，被我摳出來的那個洞口，像是睜著的一隻瞎眼。

我剛坐下想喝口水，門口又傳來了那熟悉的節奏。

“篤，篤篤。”

這回不是宋先生，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。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藍布褂子，臉上掛著淚痕，一見到我就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。

“阿九姑娘，求您救救我姐姐吧！”

我眉頭一皺，最煩的就是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麵。

“起來說話。誰讓你來的？”

“是......是顧公館的宋管家。”姑娘抹著眼淚，“他說您是活神仙，能通陰陽，隻有您能救我姐。”

又是顧長風那老狐狸留的後手？我冷哼一聲，顧長風現在是自身難保，這宋先生倒是會做人，知道給自己留條後路。

“說吧，什麼事。”

“我姐......我姐她本來要嫁人的，可就在婚禮前一天，她突然就不對勁了。整天抱著那件嫁衣不撒手，嘴裏念叨著‘他來了，他來了’。昨天晚上，她直接穿著嫁衣跳了井......”

姑娘說到這裏，泣不成聲，“可怪就怪在，家裏人把井水抽幹了，啥也沒撈著。倒是那口井，一到晚上就傳出嗩呐聲，還有人唱戲......”

“跳井沒死成？”我挑了挑眉。

“沒......沒死。家裏人把她撈上來之後，她就跟傻了一樣，隻會盯著天花板笑。可昨天下午，她人又不見了，再找，又回到了那口井邊......周而複始，像是中了邪。”

我沉吟片刻。這手法，跟顧長風那個瓷娃娃有點像，但又透著一股子邪性。顧長風玩的是心理暗示和藥物，這井裏的東西，倒像是真的勾魂。

“地址給我。”

我站起身，從桌下摸出那把黑陶罐。既然顧長風那邊暫時消停了，這城裏的臟活還得接著幹。再說，我也想看看，是誰在跟我搶這碗飯吃。

那姑娘家住城南的槐樹胡同，也是個大戶，做的是綢緞生意。

還沒進院子，我就聞到了一股子濃重的黴味，混著劣質脂粉的香甜，聞著讓人頭暈。

姑娘名叫秀兒，此刻正躺在床上，雙眼圓睜，嘴角咧到一個詭異的角度，手裏死死攥著那件紅嫁衣的一角。

我走過去，剛想伸手探她的脈，秀兒的腦袋突然一百八十度轉了過來，直勾勾地盯著我。

“嘻嘻......你也來啦......”

她的聲音變了調，不再是女聲，而是一個蒼老沙啞的男聲。

“你是誰家的伢子，敢壞老子的好事？”

我冷笑一聲，指尖凝聚一點陰氣，點在她的眉心：“裝神弄鬼。這借壽的法子，你還沒玩明白呢。”

“借壽”兩個字一出，秀兒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原本僵硬的臉上突然流下血淚。

“你......你怎麼知道......”

“不光知道你是借壽，還知道你是想借這姑娘的陽壽，去救你那短命的兒子吧？”我湊近她耳邊，輕聲道，“可惜啊，你兒子命裏無福，你強行為他續命，隻會把他推向十八層地獄。”

“啊——！”

秀兒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，身體裏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我強行抽離了出來。

那是一縷黑煙，剛想往窗外竄，就被我一把捏住。

“說，誰教你的陣法？”

黑煙扭曲著，化作一張猙獰的老婦人臉：“是個戴眼鏡的先生......他說隻要我幫他辦件事，他就給我兒子續命......”

果然，又是顧長風的人。看來這顧公館倒台了，他留下的爛攤子和人脈，倒是成了別人利用的工具。

我鬆開手，那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。

秀兒長舒一口氣，昏睡了過去。

我走到院子裏那口枯井邊，往裏看了一眼。黑黝黝的，深不見底。

顧長風輸了，但他布的局，還在繼續。這城裏，想借壽的人太多，想殺人越貨的人也太多。

我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對著屋裏喊道：“人沒事了，記得結賬。另外，把這井填了吧，下麵不幹淨。”

走出槐樹胡同，天色又陰了下來。

這局棋，好像才剛下了個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