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住處時,天色已晚,師父院裏的燈還亮著。
我敲門進去,將折子放到他桌上,
“師父,我想重新要一方素色戲帕。”
秦腔班社舊規矩,拜堂戲唱完後,女子要把親手繡的戲帕交給對方。
不是尋常信物,是托付。
三年前,我已經給沈硯繡過一方。
繡的是《遊龜山》裏的舊詞。
“願同燈火,照此生長。”
那時我是真的信,信他懂我。
也信他會和我一起,把長風社這盞燈往後傳。
後來,我在林梔的舞台方案裏看見那方戲帕。
它被釘在一塊舊木板上,旁邊標著幾個字,傳統婚約符號的解構。
我問過沈硯,那天他正在幫林梔改方案。
聽見我的話,隻抬頭笑了笑。
“林梔覺得它很有視覺意味,借用一下。”
“聽瀾,你不會連這個都介意吧?”
我那時沒有說話,因為我總覺得,愛一個人,就該理解他的理想。
現在想來,不是我介意太多。
是他從來沒有把我的心意,當成不能被隨手拿走的東西。
師父看了我很久,“想清楚了?”
我點頭,“想清楚了。”
他歎了口氣,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一方素帕。
“聽瀾,戲台上的人,最怕不認命。”
“可更怕,把別人的涼薄認成自己的命。”
我接過素帕,心裏像空了一塊,但那空不是疼。
更像是某種腐壞的東西,終於被挖了出去。
回房後,我打開電腦,建了一個文檔。
標題寫著:退婚事項。
第一條,歸還訂婚玉扣。
第二條,撤回共同婚宴申請。
第三條,通知長風社取消沈硯拜堂資格。
第四條,撤銷比賽作品中我的個人影像、唱段及老腔譜改編授權。
第五條,整理三次拜堂戲事故記錄。
寫到這裏,我停了下來。
窗外有風,舊戲台方向傳來隱約的木板聲。
這些年裏,我替沈硯找過很多理由。
他忙,他有才華,他要做一件很難的事。
他不夠細心,隻是不擅長表達。
可是林梔胃疼時,他可以半夜穿過半城給她送藥。
林梔怕冷,他記得每次排練前把後台暖氣開足。
林梔一句這個鏡頭差點意思,他能陪她熬三個通宵重剪。
而我膝蓋疼到站不穩時。
他說:“聽瀾,你是專業演員,忍一忍。”
沈硯不是不會照顧人,也不是沒有耐心。
他所有溫柔、偏愛、時間和例外。
都給了另一個人。
天快亮時,林梔來找沈硯。
大概不知道他沒回來,她徑直推開了外間的廊門。
我正在整理師祖留下的手抄腔譜。
她看見滿桌泛黃戲本,微微皺眉。
“聽瀾,你學曆這麼高,怎麼還守著這些發黴的東西?”
“這是我師祖留下的《遊龜山》老腔譜。”
“沈硯第一版參賽作品的核心唱段,就是從這裏拆出去的。”
林梔表情僵了僵,我將腔譜放回原位。
“你可以不懂。”
“但不懂時,最好不要急著輕視。”
她臉色難看。
“我隻是覺得,傳統如果不被重新包裝,就沒有價值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價值不是從你看見它那天才開始有的。”
她沒有再說話。
轉身離開時,腳步比來時重了些。
我拿起手機,給班社管事發消息。
“開台大典婚帖照舊。”
“新郎名字,先空著。”
發完後,我低頭看著那方素帕。
天光從窗紙外一點點透進來。
我穿好針,開始繡第一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