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坐在圖書館三樓最角落的位置,他用自己的電腦打開了一個放滿了照片的文件夾。
協議正文十六頁密密麻麻,但我想看的那一條不難找:“合作補償機製”,甲方(校方)每輸送一名在籍學生完成不少於三個月實習,乙方(蘇合電子)按每人一千二百元向甲方返還“教育合作資金”。
我盯著條款看了很久。
一個學生,一千二百元。
我們班四十八個人,那就是五萬七千六百元。
整個被他們送去的大一新生,那該有多少?
“這份材料的照片,能給我一份嗎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真的打算投訴?”
“我打算先讓他們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難收場。”
陳默沒再說話,片刻之後點了點頭。
“你知道馮老師明天會怎麼做嗎?”
他問我。
“叫家長?通知教務處?還是兩個一起來?”
“叫家長是一定的。”
他撇了撇嘴。
“但他會先在開學大會上拿你舉例,當場點名。這是他的慣用手法,以前有個學長拒絕了他每晚都要打卡的要求,就被他批評對抗集體紀律、影響惡劣,後來那學長直接轉專業跑了。”
“那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高考698分,報誌願那天我媽拿著我的分數到處說,我家姑娘爭氣了。”
“周圍鄰居紛紛道喜,有個阿姨說,這麼高的分,以後當醫生能救死扶傷,該有多好。”
陳默一下子沉默了。
“我填這個專業,不是為了去電子廠流水線站半年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隨即點了點頭。
“好,那我幫你。”
第二天上午開學大會,全院師生坐滿了禮堂。
我坐人群中,前後都是同班同學卻沒人跟我說話。
昨天我跟馮導員談話的事已經傳開了:“有個新生跟導員對著幹,要被退學”。
有個同學還是忍不住好奇側過來問我:“你真的不去實習?”
“對。”
“那你畢業證怎麼辦?”
“先看學校怎麼說。”
他縮回去了,但我聽見了小聲議論。
大概是“腦子有問題”這個意思。
大會開到一半,馮導員走上台宣布本學期實習安排。
到了最後的時候,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今天有件事要說明,”
他開口,語氣平了下來。
“我院有學生在入學首周公開質疑合法安排,拒絕服從集體部署,經院方研究決定......”
我也瞬間繃緊了起來。
“取消該生本學期獎學金評定資格,並暫停其當前的所有課程的學習。”
禮堂裏有一瞬間的安靜,然後所有人都小聲議論了起來。
馮導員繼續說:“希望各位同學以此為鑒,服從安排,顧全大局。”
散會時,我坐在原地沒動。
等周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站起來,隨後往禮堂門口走。
陳默已經在門口等著我了。
“沒事吧?”
“停課了,還取消了我的獎學金。”
“我知道,我聽見了。”
“那還有什麼值得說的?”
我撇了撇嘴。
“走吧,我要去打印教育局投訴的材料。”